方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赶紧否认:“不,你从来都不招人讨厌,是不是,小禾。”
小禾根本就听不懂爸妈在聊什么,只会扬着小手让季呦抱:“妈,妈。”
季呦把小禾接过来,手指蹭蹭她的小脸,小禾立刻笑得呲出几颗小白牙,季呦说:“听众见面会那天是周日,你也去,就装作是听众。”
方燚的内心顿时被细细密密的感觉包围,季呦觉得麻烦的工作都要他陪着,其实季呦很需要他,依赖她,可能她自己并未发现。
他很快答应:“好,我去,我本来就是忠实听众,你要是觉得不会跟听众聊天,你就跟我聊,很快就能把见面会混过去。”
他轻松的语气让季呦紧绷的情绪舒缓很多,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说好了,你陪着我。”
有方燚陪着她,季呦会很有安全感,就像不管她的表现如何,总有人会宽容他,会纵容她,在他面前,她不用担心自己很差,而是能表现得更好。
季呦在担心听众见面会,有人跟她想法基本一致,在背后蛐蛐,齐吁说:“真羡慕他们能去参加见面会的,去的都是咱们台的骨干。”
薛晓晨很不爽,没资格参加见面会,她觉得被排除在优秀播音员之外,像是遭受了打击,可聊起这事儿时却不屑一顾:“有啥好的,像季呦这样的播音员又傲慢又清高,她没人缘没亲和力,去了只能有反效果,听众不喜欢她,就不喜欢这个节目,说不定‘信中情’会黄了呢。”
齐吁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拍马屁说:“那我们就等着看笑话。”
其实又傲慢能力又差了点的人是薛晓晨,她说:“对,我们就等着看季呦自毁长城,我们也去吧,看季呦有多尴尬。”
齐吁犹犹豫豫地说:“可是电台没安排我们去。”
薛晓晨觉得自己跟笨人很难交流,冷哼:“那我们也能去。”
只是不能亮明播音员身份,有点憋屈而已。
——
季呦很重视听众见面会,在自己的形象上也下了点功夫,衣服她就穿白衬衣,外面套件天蓝色的开衫,至于发型,梳了好几种发型都觉得太时髦,最后编了条麻花辫,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老款年轻人,才勉强满意。
现在编麻花辫的人已经很少,方燚觉得诧异,问:“怎么不留披肩发了。”
季呦笑道:“梳麻花辫跟那些大妈大姐更有共同语言吧。”
方燚在个人形象方面毫无心得,看不出来区别,不管季呦的穿着打扮如何,他都觉得漂亮,不过季呦跟刚到临城时相比柔和了很多,可能她有了孩子,也可能是年纪见长少了锐气。
骑车走到市工会礼堂附近,方燚把自行车寄存好,转身看到季呦嘴角上扬,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弧度,觉得好笑,便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说:“放松,不用紧绷着,你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
季呦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无奈地说:“好吧,我不装了。”
方燚觉得季呦其实很招人喜欢,她这么可爱能不招人喜欢吗,是否真的如此等见面会就能见分晓。
薛晓晨跟齐吁也赶到了礼堂,前者志得意满,脑袋高高扬起:“等着吧,我给季呦准备了份大礼,她一定会原形毕露,见面会之后,信中情一定会江河日下。”
齐吁非常期待:“真的吗,太好了,你可真聪明,脑子好使,我倒要看看季呦会有何回应。”
到见面会的现场,季呦才知道她多虑了,她根本就不需要跟听众们扎堆聊天,就像之前农机厂家属院的大妈婶子们闲聊一样,她只要按照见面会的流程来就行。
开始是播音员集体亮相,之后是挨个上场,轮到季呦上场时,她给大家点了首歌,事先准备好的明天会更好,现场气氛轻轻松松就热烈起来。
当季呦发现听众们看她的眼神热情友好,她完全放松下来,自然的亲切的笑容漫上了她的脸颊。
在听众发言环节,有人说在妈妈生病的时候,得到了季呦的安慰跟鼓励;有人说他奶奶听到为自己点的歌,热泪盈眶;有人说点歌给自己加油鼓劲,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季呦得到了自信,原来见到本人,听众们没有降低对她的评价,只会更喜欢她。
她是个有能力得到别人喜欢的人。
方燚无疑是最忠实的听众,他坐在最后一排,生怕季呦看不到他,坐得笔直。
他完全放下心来,并且满心感动,现场气氛这么好,看吧,季呦毫无疑问是个招人喜欢的人。
他还知道季呦的视线经常落到他身上,他是全场对季呦来说最特别的人。
季呦很需要他,很依赖他,他能感觉得到,不知道季呦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季呦的这种依赖让他油然生出一种保护欲,他希望自己能强大一些,在季呦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可谁知道,见面会现场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有名观众发言问为什么他写了好几次信,却从来都没有被选中。
“你们到底有啥样的选择标准,难道需要走后门吗,还是所谓的信件都是你们编的,假冒的?”
语气中满是质疑、不满跟挑衅。
这话一出,整个现场其乐融融的气氛都变了,变得安静甚至是低沉,所有的目光都向季呦聚集。
负责组织活动的群工部的同事都变得紧张起来,有人小声问:“听众都是经过筛选的,怎么会有找事儿的混进来?”
在他站起说话时,薛晓晨满脸得意,说:“这就是我给季呦准备的大礼,听她解释吧,她解释不好肯定要败坏人缘。”
齐吁连忙拍马屁:“你这个主意可真好,肯定很多信没被挑中的听众很不满意,刚好挑起他们的不满情绪,你可真是太能拿捏人心了。”
他们太自大了,季呦毕竟是多了上一世见过风浪的经验,并不慌张,很快组织好语言。
她先说客观限制条件,电台的歌曲库并不一定有点播的歌曲,另外有些歌曲存在版权问题。
再说听众来信的每一封信她们都很重视,全都看过,每封来信都有独特的故事,但她们选的是很多人经历过的,代表所有人心声的信件跟歌曲。
季呦落落大方,语气平和而恳切,她的笑容明亮且有感染力,她整个人很有亲和力,轻松化解了这次刁难,等她说完,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那名找事儿的听众只好灰溜溜的坐下。
季呦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掌声说明她说服了所有听众。
方燚把巴掌拍得最响,季呦还不是轻轻松松化解小麻烦,她最漂亮,最招人喜欢。
远远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活动结束,季呦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跟方燚一块儿往外走,迅速坐上自行车后座,汇入人流。
“你今天表现可真好。”方燚赞道。
季呦嘴角扬起,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全场最忠实的听众的支持。”
方燚顿时像被喂了一口蜜,把自行车蹬得轻快,说:“这样的活动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
季呦点头:“嗯,以后再也不犯怵。”
顺利完成重要工作,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有多轻松惬意。
回到家,小禾在等他们,晃晃悠悠的往这边走,小脸乐开了花,张着小胳膊叫妈妈。
方燚迅速支好自行车,故意迅速挡在季呦面前,弯腰舒展双臂去抱小禾。
可是小禾垂下小胳膊,仰头看着方燚,嘟起粉嫩的嘴唇,抗议:“妈妈。”
方燚无奈:“好吧。”
他把小禾抱起,塞到季呦怀里,小家伙甚至松了口气,扯出笑脸,双臂搂着季呦的脖子,亲了又亲。
“想妈妈了没有?给你买了蛋糕,吃蛋糕好吗?”季呦问。
小家伙使劲点头。
看到小家伙的笑脸,季呦的各种情绪一扫而空,眼里只剩下了这个小家伙。
方燚赶紧去洗手,拿了两块蛋糕,一块儿给小禾,一块儿给季呦,又朝小禾伸出手说:“爸爸抱,让妈妈吃蛋糕。”
小禾的小手抓着蛋糕,这回乖乖地让方燚抱,方燚满意得不得了,说:“大儿子真乖。”
——
前面说过,三线厂解散,张桂兰这批职工既没有给办退休,也没给发补充,也没安置,张桂兰就先干了环卫工。
季呦这段时间陪着她,回了几趟山沟,跟前工友们一块,去工厂的善后办公室跑了几趟,甚至他们一群人还去了趟机械工业局,周日,仍要往山沟里跑一趟。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方燚说。
“你忙吧,用不着你跟着,我就当带小禾去郊游,他总闷在家里也不行。”季呦说。
可是方燚觉得季呦带娃跑那么远不方便,哪怕是跟他老娘两个人,最近他的修理厂刚开业,业务量居然还不少,他忙得脱不开身,一旦能挤出时间,他还是想跟着一起去。
“我明天不忙,没有要急着修的车。”方燚坚持说。
而且他说的不是实情,其实他有点忙。
季呦信了,说:“那行吧,你跟我们一去去。”
周日一大早,季呦就开始收拾东西,要带小禾这小子出门有点麻烦,预防他尿裤子,要预备裤子,还要带够充足的水、糕点,再塞一卷卫生纸进背包,都是必备物品,就塞了一背包。
三线厂解散后,已经没有来往班车,他们只能去车站坐去镇上的班车,到镇上要么走路,要么搭乘别的交通工具去工厂。
他们人可真不少,有二三十个,都是在市里的原厂职工,汇聚起来人多力量大。
到车站的时候前一辆车坐不下,他们就等下一辆车,等车一来,赶紧一拥而上去占座。
明明座位足够,可张桂兰还是非要往前面挤,一上车就占了仨座位,等季呦他们仨慢吞吞地上车,大声招呼他们:“在这儿呢,坐前面省着晕车。”
组织此次维权行动的人说:“这次,工厂必须得给咱们个说法,都跑了好几趟,总不能白跑。”
“他们就是用拖字诀,拖到咱们没脾气就没人管了。不拿出解决方案咱们就不回来。”
车厢里气氛很热烈,大家都憋着股儿劲,想要讨个说法。
知道要去外面玩儿,小禾这家伙兴奋得很,可等到车一开动,晃晃悠悠的,他就跟要断电一样,开始进入睡眠模式。
方燚人高马大地坐在座位上,座椅之间空隙不够,他的大长腿就显得有些憋屈,只能斜坐着,小禾被他抱在怀里,更显得小小的一团。
有方燚这个老爹在,季呦就轻松了,也开始打瞌睡。
车走到一半,窗外光秃秃的,到处都是收割完的庄稼,这时车辆突然猛地一顿,停了。
季呦的身体猛地向前冲,要不是方燚伸出手拉住她,肯定要磕在前面椅背上,清醒后问:“车咋停了。”
方燚另外一只手臂牢牢地护着怀里的小禾,绝对不会让小禾磕碰到,说:“车坏半路上了。”
司机下车检查,之后嘟嘟囔囔地站在门口,说:“车子趴窝了,都先下来透口气吧,等我修车。”
季呦赶紧招呼方燚下车,趁机舒活筋骨,坐这么长时间车,拘束在小空间里,腰酸背痛。
这对小禾来说就是秋游,小家伙下车之后立刻清醒,周围的景物让他觉得新奇兴奋,脚一站地立刻兴奋地走来走去。
他学走路算早的,十二个月就学会走路。
可他走得并不稳,摇摇晃晃,方燚怕他摔倒磕到石头上,牵着他的小手,小家伙不乐意,使劲地想把他爹的手甩开。
直到方燚给他捉了只蚂蚱,小孩的注意力才被吸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蹲在地上研究那只蚂蚱。
小奶音里满是兴奋:“蚂蚂。”
“不是蚂蚂,是蚂蚱。”
“蚂蚂。”
刚下车的时候,乘客还想着能舒活筋骨,可车一直都修不好,就不乐意了,带队的大声询问:“师傅,啥时候能把车修好,我们有大事儿,都急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