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那一吻瞬间打开孟颜紧锁的情绪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断了线似的涌出,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
“我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怕生的时候出意外,我怕我护不住他……我也怕你……”
“怕我什么?”谢寒渊的身体微微一僵,追问道。
孟颜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
“阿渊,你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我们的孩子……他会喜欢你吗?你那样忙,……你会不会,没有时间陪他?会不会对他很严厉,就像……就像你父亲对你那般?”
谢寒渊的幼年,温情少得可怜。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拥有一个那样孤单、压抑的童年。
屋内的气氛,倏然凝滞。
烛火又是一跳,光影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谢寒渊长久地沉默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软榻边沿,一时间,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他习惯了解决所有实际的难题,安定朝局,攘除外敌,于他而言,不过是谋划、执行。可孟颜提出的这个问题,却像一团柔软的棉花,让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无处着力。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成为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的挑战。
看着他的沉默,孟颜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果然,他根本没想过。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本就是个意外。
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王爷不用回答了,我已明白。”
就在她指尖即将脱离他掌控的瞬间,谢寒渊却猛地收紧了手掌,将她的小手重新包裹进掌心。他的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会就此消失一样。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谢寒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高耸的小腹,眼神幽深,仿佛在透过那片衣料,看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我不知道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他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因为我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我的亲人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男人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但是,”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她,“我知道,我不想成为那样的父亲。”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覆在她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那只染过血、挽过缰的手,此刻掌心温热,动作十分轻柔。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小生命。
“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能去爬树掏鸟窝,去小溪里摸鱼……他可以不成才,可以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只要他平安、快乐。谢家的重担,有我扛着就够了。”
孟颜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掉下来。她从未听过他说这么多话,更未听过他说出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谢寒渊的手掌轻轻移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腹中的动静。他的喉结滚动,继续说道:“如果是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连呼吸都放缓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两颊线条不再紧绷,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
“那就更要娇养。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读书、习武,或者只是在家作画……让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不必受任何规矩的束缚。谁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他顿了顿,“我便让他知道,代价有多惨。”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也太过不真实。以至于孟颜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她的随口之言。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残存的不安。
彼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那小家伙仿佛听懂了谢寒渊的话,兴奋地在里面翻了个身,重重地踢了一脚。
那一脚,正好踹在谢寒渊的掌心。
“唔!”
谢寒渊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眼睛瞬间睁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毫无防备的震惊和新奇。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掌也忘了拿开,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孟颜的肚子。
孟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所有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笑一脚间,烟消云散。
“动了,”她眉眼弯弯,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意,“孩子好像听懂了王爷方才说的话。”
“他竟踢了本王。”
“是啊,他一直在动呢,”孟颜拉过他的手,引导着放在另一侧,“你再等等,有时候他会在这里,你看……”
这一次,谢寒渊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生命的勇猛。隔着肚皮和衣料,一个鲜活有力的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孟颜的孩子。
他是一个会动、会踢人、会对他方才的那番话做出回应的小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浓烈情感冲上他的心头,男人的眼眶有些发热,一种陌生、酸涩的暖流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地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孟颜的腹部。隔着柔软的衣衫,他能听到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那个小生命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整个世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他看着孟颜,目光灼热又温柔。
“夫人,谢谢你。”他哑声开口。
谢谢你,愿意为我孕育这个孩子。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去学着,成为一个父亲。
孟颜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英挺的眉眼。
今夜之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担惊受怕。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和她一样,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充满了笨拙的爱意与期盼的男子。
屋外夜凉如水,屋内烛火融融。那盏小小的灯花,不知何时已燃尽,只留下一豆安稳的光。
孟颜困意袭来,半阖着眸子,意识模糊:“怀着身孕的人就是容易犯困哪。”
谢寒渊的唇角高高扬起:“那夫人好好歇息,本王就不打扰夫人和胎儿静养。”
他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语气郑重如同起誓:“待孩儿降生,本王定会满足夫人的愿望。”
“……”
“她怔了怔,微微仰起脸。烛光跃入她清澈的眼底:“什么愿望?”
窗外疏影横斜,晚风穿过回廊,带起书案上几页未压稳的笺纸,簌簌轻响。
“现在不讲,免得夫人分心,待你生产后,给夫人一个惊喜。”
孟颜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你还卖关子?”
“等孩儿出生,夫人就知道了。”谢寒渊眸光闪烁,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夫人早点休息,别累到身子。”
话落,男人起身,衣摆随风而扬,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孟颜安心睡下,做起了美梦。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女人就喜欢口是心非。
孟颜:有的男人好自恋哦!
第117章
是日, 孟颜在流夏的陪同下,一同回孟府探望亲人。
马车在府门停下,孟颜扶着后腰, 流夏小心地搀扶她走下。腹中的孩子已经八月有余,孟颜只觉小腹沉颠颠的,可她脸上却漾着暖融融的笑意。
寒风拂过庭院里的红梅, 吹落几瓣殷红的花瓣, 恰似她此刻归家的心。
下人急忙跑去厅堂向老爷夫人通报。
孟颜和流夏才刚绕过影壁, 王庆君那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她抬头, 见孟津和王庆君几乎是小跑着从厅堂出来。王庆君的眼角已然湿润,萧力虽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稳重,但那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 透着异样的激动。
“爹, 娘,女儿回来了。”孟颜笑着唤道,嗓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娇憨。
“快让娘好好看看你!”王庆君抢步上前,伸手擭住孟颜的手臂, 目光落在她高耸的腹部,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这孩子!肚子都这么大了, 还大老长远地跑回来做甚?真要路上有个闪失, 让我和你爹爹心里如何是好?”
孟津在一旁点头, 难掩关切:“是啊, 颜儿, 如今你身子要紧。”
“无妨的, 有流夏寸步不离地照应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流夏, 又看着双亲二人, “一路都很平稳,颜儿也是想爹娘了,想回来看看。”
流夏适时地微微躬身:“老爷、夫人请放心,奴婢必护夫人周全。”
孟津颔首点头,捋了捋长须,问出最关键的话:“颜儿在谢府过得如何?”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有些难以出口,压低了嗓,“谢寒渊可有怠慢你?”
孟颜迎上孟津审视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又笃定的笑,嗓音清晰柔软:“爹爹、娘亲,放心。寒渊他待我极好,未曾有一刻怠慢。”
王庆君听得此话,牵着孟颜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孟颜的手背,像是在抚平岁月的褶皱,才发现她的手因孕期有些浮肿,她轻叹一声,怀着忧思道:“你当真下决心跟他在一起?彻底放下了萧欢……”
“娘,事已至此。更何况,颜儿已怀有他的骨肉。他对我,并无半分不好。”孟颜轻声打断,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王庆君拍着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过来人的担忧,轻叹道:“颜儿你要想着,这嫁人过日子,不能只图一个只对你好的,而是要嫁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山高水远,谁能担保他能对你好多久?今日他待你如珠如宝,明日又当如何?人心易变,哪怕此刻是十足真心,也很难保证一辈子不变。”
孟颜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抿了抿唇,再抬起眼时,目光里透着一丝柔和的坚定,宛如淬炼过的温玉。
“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可女儿想赌一把。如果输了,此生不再有遗憾。”
彼时,一阵轻快雀跃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声音:“阿姊!真的是阿姊回来了吗?”孟清高兴得一蹦三跳。
众人抬头,只见孟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身水粉色的斗篷,发髻上的珠花轻轻摇晃,一看到孟颜,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到了近前。
“阿姊!方才我在回廊那边就听见声音了,果然是你!”她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清儿听到你说,要和小九……哦不,是和谢寒渊在一起了?”
孟颜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许久未见,阿妹似乎还和往日一般无二,看起来天真烂漫,热情外向。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并不愿与她多言。
自从经历了那些事,她心中早已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无法再像从前那般与她亲近,心中早已有了隔阂。
孟清仿佛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凑近了些,眨着眼,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问道:“那阿姊,你就这么放弃萧哥哥了?”
“他值得更好的,他该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女子。”孟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
王庆君忽然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目光转向孟清,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也不知萧欢那孩子,可愿意娶了咱们清儿?”
此言一出,孟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眉梢一挑,眼波微动,视线落在孟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