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李大人日后多多关照下官,提携一二啊!”
李缜面色和煦,拱手向众人回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诸位客气了,客气了。阿渊他还有很多需要历练的东西,如今也才刚刚起步,就如那婴孩一般。”
“李大人谦虚了!”一个官员眼珠一转,伸手示意,“李大人,这边请,边走边说。”
谢寒渊跟在李缜身后,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几日后,孟府和萧府商量妥当,已将孟颜和萧欢的订婚宴定下了日子,再过半月,便为二人设宴。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孟府都开始忙碌起来,萧府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世家,排场自然小不了。
孟府的后院,此刻已摆满萧府送来的各类贺礼,层层叠叠,堆砌如山。
二十四担贴着大红喜字的喜饼,寓意圆满。各式翡翠首饰,光华流转,映得人眼花缭乱。金锭四十八,银锭六十八,金银堆叠,昭示着两家的富贵。上等绢帛,丝滑柔软,堆成小山。名贵字画,古色古香,彰显文雅。还有人参鹿茸等滋补圣品,一一齐全。
所有的贺礼都以喜庆的红纸、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系上同色的红丝带,远远望去,满目皆是刺眼的红,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喜意。
远处,廊下阴影里,一双冷眸如寒潭里的黑棋子,正幽幽地看着满目一片红。
他神情晦暗不明,脸部线条绷紧,如同石雕一般。眸中好似燃着幽冷的火焰,仿佛要将其焚烧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到文案后面的情节
第50章
院子里新栽的蔷薇抽出嫩绿的枝条, 带着清新的香气。流夏端着一只青瓷碟走了进来,碟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色泽淡雅, 透着盈润光泽。
“姑娘,厨房刚做好的山药奶糕,趁热尝尝。”流夏轻声说道, 将碟子放在临窗的小几上。
孟颜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旧画册, 闻言抬起头, 目光落在点心上。
“这不是上回在长公主的秋日宴, 吃到的那款吗?”
“正是,前些时日,萧公子嘱咐过, 姑娘喜欢吃山药奶糕, 还特意强调要按江南的做法。”
孟颜拿起一块糯白的奶糕,小口一咬,唇齿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思绪飘回, 忆起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江南不同于上京的煊赫、干燥,那里总是湿漉漉的。也没有森严的等级壁垒, 富庶安宁, 是许多人向往的养心之地。
只是, 她记不清太多细节, 点点滴滴的画面好似水墨画一般, 在她脑袋晕染开来。
她想起萧欢幼时, 常来找她玩耍, 总会带上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还有各种从未尝过的糕点。
不知是瞧她那时身子病弱, 怜惜她,还是怎样,总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带来惊喜。他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吃完,眸中满是清爽的笑意。
他还会细心地告诉她,每一样点心的名字、来历,甚至如何制作。他说起那些时,眸中总是闪着亮光,仿佛有她在的时候,萧欢的眸子总是亮晶晶的。
她记得有一种小小的、用糯米和果脯做成的糕团,萧欢曾亲手教她捏过,虽然她笨手笨脚,捏出来的小东西,形状各异,但他依然夸她做得好。
他说这种糕团在江南很常见,名字叫做“锦绣团子”,寓意美好团圆。
那段时光平静而美好,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让人舒心。在她童年的记忆里,萧欢是一个可靠、温柔的兄长,又像一位耐心的好朋友。
那时她不谙世事,只觉得有他在的时候,连雨天也显得格外温馨。
正当孟颜沉浸在回忆中时,流夏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楠木匣子。
“姑娘,张记银楼的人把您上个月定制的那件头面送来了。”流夏说着,将匣子递到孟颜面前。
孟颜回过神来,接过匣子。这是半个月前,她为孟清定做的一套翡翠头面,作为她的十五及笄之礼。接着她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还有一支样式别致的发簪,银质的底座雕刻着缠绕的藤蔓,其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碧玺。
她虽平日不怎么爱打扮,但对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却很好奇,这发簪的图样还是她自己随手画的,没想到张记银楼做出来的成品一模一样,甚至更添几分灵动。
张记银楼是上京有名的老字号,专做金玉首饰,据说连宫里的娘娘们也常在那儿定做。它坐落在离皇宫不远的槐花巷,这条巷子并不热闹,行人稀少,来往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孟颜原是想着让张记银楼的人送来便罢,但见这些东西做得十分灵动,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亲自去瞧瞧。
她带上流夏一同出门,坐上马车,一路驶往槐花巷。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巷子两旁的槐花树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到了张记银楼的大门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店内的陈设古朴雅致,琉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首饰珠宝。
“姑娘需要什么?”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近招呼道。
“我们姑娘很中意在你们这定做的翡翠头面,特意过来看看别的东西。”流夏道。
“哦,想起来了,今儿刚送过去呢,姑娘喜欢就好。”店家乐呵呵地道,伸手朝里一指,“二位慢慢欣赏。”。
彼时,孟颜的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
“店家,来帮娘娘看看你们的新货。”
这声音……孟颜的动作微顿。她不自觉地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位身着绛红色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正款款走来。发髻上别着一支累丝嵌玉的珠钗,他步态从容,神情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傲慢。
这不是……是绯雯。
孟颜心头一跳,她对绯雯的印象原本就是轻佻娇媚,如今近距离瞧上去,果真生得一副媚骨。
她忽而想起那夜风雨中,在林中小屋无意窥见的场面,孟颜的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心跳也开始加速。
绯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正朝着她这边走来。孟颜莫名感到一阵拘束,生怕被人窥破。她默默祈祷着店家手脚快些,让她赶紧拿着东西离开。
终于,店家将木匣递到她手中。孟颜松了口气,正准备拉着流夏悄悄转身离去,不料绯雯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问。
“咦,这位姑娘……”声音停顿了一下。片刻后,绯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她肯定道,“……可是孟家那位孟姑娘?”
孟颜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转过身来,颔首道:“你可是祺贵妃的贴身婢女?”
没错,绯雯正是死去的三皇子母亲的婢女。
绯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重新打量一般。
“奴婢给姑娘请安。”绯雯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原以为看错了。孟姑娘怎会在这槐花巷出现?莫不是也来张记银楼寻些好物?”
孟颜颔首点头:“正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上你。”有点巧。
绯雯欠欠身:“婢女记得,在长公主的宴上,也是见过孟姑娘的。”
她硬着头皮应道:“是,那日有幸参加了长公主的宴席。”
绯雯的目光从孟颜的脸上移开,转向旁边的展柜,语气突然变得随意,好似只是在闲聊。
“听闻三殿下生前……单独会见过孟姑娘?”
孟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望春楼发生的一些片段。
不是吧,这她都知道?绯雯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她该不会知道,那夜她躲在林中小屋的事吧?
孟颜的脑子乱成一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见过,殿下…殿下不过问了我几句话……”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在颤抖。
绯雯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孟姑娘为何如此紧张?”
孟颜的脸颊更烫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低声辩解道:“没……没有吧。”
绯雯心中怪异,转身朝店家吩咐道:“就要方才那个点翠嵌珠宝五凤钿。”转瞬她又看了孟颜一眼,那神色让孟颜觉得,如同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浑身不自在。
片刻后,绯雯捧着紫檀木匣子:“孟姑娘请自便,奴婢也该回宫了。”
孟颜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拉着流夏,快步走出了张记银楼的大门。
走上槐花巷的青石板路,孟颜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一道金色光晕洒在她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早知今儿不走运,她就不来了……
她回想着方才与绯雯说的话,每一个字眼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绯雯是怎么知道谢佋琏会见过她?难道是听祺贵妃说的?
孟颜越想,越是一阵后怕。那天晚上,她和谢寒渊误打误撞躲进了林中小屋,之后便撞见了太子和绯雯行云雨之事。
之后,谢寒渊和她便出了屋子,不久胡二就来寻她了。谢寒渊自是不会泄露,胡二也是个可靠的,应该也不会多嘴。
她不确定绯雯是否只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但她方才的慌乱反应,落在了绯雯眼中,只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回程路上,流夏瞧着孟颜神色有异,问道:“姑娘,你方才在那宫女面前,为何如此紧张?”
“她……她毕竟是谢佋琏母亲的贴身婢女,多少有些……”孟颜不敢透露半句,便含糊了过去。
“那是三殿下自个不对,怨不得姑娘你呢!”流夏撇了撇嘴。
马车缓缓驶离槐花巷,孟颜的心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当下虽是晚春,但在她的心头,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些时日以来,谢寒渊埋首苦干,凭借自幼苦读兵书,献上良策,打造了一批精装箭驽、雷神炮,产量和效率大大提升,后又帮郁明帝出谋划策,开凿南北大运河灌溉,解决多年水利问题。
朝中有言官上奏,说他所做件件利国利民,功勋卓著。
果然,不出半月,郁明帝亲下旨意,封谢寒渊为从三品左都御史,特允其可不用上朝,按旧规,六品以上官员必须上朝。
可他不喜热闹,更不喜朝堂上的虚与委蛇。能不上朝,于他而言,恰如释重。
只不过,他脸上却没任何高兴的样子,好似这份荣宠并不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涟漪。
李青瞧他那副样子,心中琢磨着,定是因着孟姑娘的订婚宴。主子这般沉静,反叫他有些发毛。以他的性子,断不可就此放过,不仅不会放过,还可能激发出他更阴暗的一面。
李青一股寒意自脊梁蹿起,脚下几乎发软,感觉暴风雨即将到来。
*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孟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花灯灿灿。
府中主厅锦席罗列,贵客盈门,孟津亲自坐镇迎宾,满面喜气。萧家乃世家望族,声名赫赫,自是人人称羡的一桩好姻缘。
今儿萧欢一身墨青窄袖长袍,玉冠束发,风姿英挺。身侧的孟颜,着一袭绛红罗裙,鬓边斜插素金流苏钗,笑靥浅浅,恍若梨花初绽。
两人并肩而坐,对饮一盏温酒。
孟颜舀了一口果酿,绯唇微染,眼底氤氲一层薄雾。酒劲渐上,她只觉头脑昏沉,眼睑发涩,沉重得有些睁不开。
下一瞬,身体一软,径直朝萧欢怀中倒去。
“颜儿?”萧欢一怔,忙伸手扶她,却在此刻,身侧一阵破风之声。
“咻!”
一道寒光自远处的桃树后,破空而入,电光石火之间,一柄薄刃刺入他的左臂。血珠顷刻绽开,渗透袖角,鲜血顺着腕骨而下。
萧欢闷哼一声,神情陡然凛冽。
桃树后,藏身少年微勾唇角。眼眸漆黑冷锐,仿若不染人间一丝温度。谢寒渊抬手轻掸袖口,唇角一勾。
碰过姐姐的人,怎配活着呢?他悄然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