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被流夏突然的强硬态度微怔了一下,迎上她的目光,这一眼中,透着几分不悦,几分审视。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朝她微微一笑,却让人觉得有些冷。
婉儿起身,在喜云的搀扶下,姿态款款地离开了屋子。
流夏探头瞄了一眼,见她已经走远,小声道:“姑娘,这婉儿似乎来者不善。”
孟颜将茶杯放回桌上,她岂会不知?今晚这一番看似无辜,实则字字带刺的话,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目的。
“我昨儿初来乍到,她便使了个下马威给我。”
流夏心中一怒,嗓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欺负我们姑娘?若不是孟家家道中落,姑娘身份尊贵,她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怎敢这般对姑娘你无礼?”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姑娘若在这儿受了委屈,不如我们打道回家,金窝银窝也比不上自己的穷窝。”
孟颜轻轻拍了拍流夏的手背,如今她连伤心和愤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必这么麻烦,就算我要回,谢寒渊想必也不会同意。”
孟颜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茫。他费心将自己接来,不达目的,是不会轻易放自己走的。至于他的目的是什么,她现在已经不想去深究。是想继续折磨她,还是仅仅将她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恩人?抑或是……仅仅为了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重情重义的哥哥?
她收回视线,看向流夏:“我无心与她争执,自然她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上心。在我眼里,她就是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看着可笑。”
“对!跳梁小丑!只会仗势欺人,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烦!一看心肠就坏!。”流夏跟着孟颜骂了两句,心中的郁气稍稍散了些。
是夜,谢寒渊站在漆黑的夜色下,寒风吹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他扼腕。
很快,流夏退下,孟颜正欲躺下休息,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阿姐,睡了吗?我想进来看看你。”
孟颜身子微僵:“有何事待明儿再说吧。”
“只看一眼,我就走。”谢寒渊轻声道。
孟颜沉默片刻,她知道,如果她执意不开门,以谢寒渊的性子,或许会想别的法子进来,徒增尴尬。更何况,她住在他的府邸上。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冬夜的寒气透过门板缝隙钻进来,钻入她的鼻腔,一片冷意。她拉开屋门,寒风裹挟着寒意,立刻涌入温暖的室内。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清瘦挺拔,身上沾着外头的寒气。他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烛光,是一片幽深。
孟颜没有看他,拉开门后便回到了榻上。
“阿姐,心脏还疼吗?”
“好多了,不必担心。”孟颜依旧未正眼瞧他。
谢寒渊看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烦闷。
他忍不住向前倾身,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我不放心阿姐,今夜,我留下陪你吧?”
孟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忽而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弄,像冬日里尖锐的冰凌。
“谢大人,您还是去陪你的好妹妹吧?”他这是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她是她,阿姐是阿姐,不一样。”他沉声反驳。
谢寒渊心想,他失忆那些时日,不都和她睡在一起吗?这会子怎得生分起来了?
孟颜觑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不解和些微的恼怒,只是冷淡地重申:“不必,我不习惯和男子同榻。”
谢寒渊心想,他失忆的时候,她怎就愿意日日与他同眠呢?!
静默片刻,屋子里像是被抽干了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男人眸色渐深,突然向前倾身,身体微微凑近她,压迫感十足。
“可我偏要留下呢?”
他的府邸,他想在哪,不该是他说了算?谢寒渊的心中这般想着。
第73章
夜色如墨, 衬得屋子静谧无声。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大一小, 影影绰绰。
“你无需如此。”孟颜垂眸道,听不出情绪。
男人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他心想, 当初他心智蒙昧时, 她却胆大包天, 吃干抹净,如今就不认账了?竟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他避之不及, 生分至此, 仿佛那些荒唐缱绻的过往从未发生过。
这份割裂,让他心头堵得慌。
“替我宽衣。”他没理会她的话,双臂张开,仰起线条流畅的下颌, 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傲慢,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孟颜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眼扫了一眼男人, 他眼底深处的那抹暗色令她心下一沉。当初谢寒渊纵使心智蒙昧, 骨子里的掌控欲也并未消减半分。
孟颜暗自嘀咕:如今寄人篱下, 他说什么, 依着他就是, 权当是暂时妥协。
她上前一步, 站在他身前。那双眼眸仍旧垂着, 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脱到只剩亵衣时,她的指甲无意刮蹭到他嶙峋的喉结,带着微温。
“抱歉,我不是有意。”孟颜的手像触电般收回,呼吸微滞。
谢寒渊眼眸微眯,视线紧锁在她微红的耳垂和颈项。他心头掠过一丝玩味,又掺杂着莫名的不爽。
“还有裤子。”
“这也要我脱吗?”他自己没手吗?她又跟他没任何关系!
男人闻言,心道,脱个裤子又怎么了!此前她不仅帮他脱裤子,更是胆大妄为,别样的风情……
如今她竟同他生分到这地步!一副恪守礼节的样子,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孟颜在他的注视下,只觉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烧得她耳尖都跟着发烫。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带着一丝审视。孟颜深吸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伸手触碰到他的腰封,布料光滑,带着些他身体的余温。她笨拙地解开,腿去他的外裤。
“好了,若无事我便休息了。”孟颜微微直起身子。
谢寒渊看着她急于抽身的模样,心底的烦躁更甚。
半响,他默默躺下,轻声道:“我也只是担心你心绞痛,不想你因我而出任何差错,毕竟你这病根因我而起。”
“你不必往你身上揽,这都怪我自己落了水,才染上的。”
“可我却没有先救你,你会不会不开心?”
孟颜笑了,笑容很淡,释然道:“你救清儿是对的,清儿年纪小身子弱,我怎会不开心呢?况且阿兄及时出现将我救下,我并未发生任何不测,你无需自责。”
谢寒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话,她竟一点都不吃醋!她就那么不在意他么!
他宁可她怨恨他!
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旁,可她却一动不动!
也不学着眉兰是如何引诱谢倾琂!
他心想,她就不能主动点?她若像眉兰对谢倾琂一半的主动……
他可以不爱她,但她不能无视他的需求呀!
可明明是她给了他爱,给了他希望,如今,她想舍弃他?不管他吗!
“你们女人都一样,就像我的母妃……”
嗯?孟颜听到此话,心中有些许触动,她一直好奇,他和他的母妃究竟经历过何事?他幼时又是什么样子?他的母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那你倒是说说,你和你的母妃。”
“阿姐想知道吗?”她会在意吗?
“有些好奇。”孟颜点头,没有否认。
“告诉你也无妨。”
自他出生之时,父亲就因功高震主失去实权,他被圣上猜忌,被同僚排挤。母妃也因此失宠,便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归咎于他身上,认为是他的出生带来了不祥。
自此,生母恨透了他。父亲虽不及母亲那般憎恨他,但对他亦无任何关爱,只是将他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六岁时,他被母妃锁在院子的枯井里,还请来道士将那井口贴上“祛除晦气”的符箓咒文。他饿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几度昏死过去。最终,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井口的石头推倒,才得以活下。
八岁时,母妃又将他和狼犬关在一起,盼着他被狼群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十岁那年,母妃将他送入流寇窝,打算就此弃养。他在流寇窝里受尽委屈,一不顺从他们就被关进水牢,身子日夜被泡在臭水沟里,忍受着蚊虫鼠蚁的叮咬。他为了活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趁一日他们喝得烂醉,侥幸逃离。
最后,回程的路上,他又差点被坏人拐卖,都被他机智化解死里逃生……
待他回家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浑身黑黢黢,体无完肤,长满脓疮。
而那个生她的女人,见了他后更是嫌弃他!可是,他的父亲却在一个月前因肺痨病故,父亲虽从未疼过他,可也从未伤害过他,是以,在他内心深处,唯一的亮光便是父亲给的,就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
既然母妃那么不待见他,索性,他就亲手杀了她的母妃。但他并未直接致她于死地,而是在她的日常饮食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
终有一日,母妃毒发身亡,谢寒渊才觉彻底解脱。
他曾经认为,这天下非黑即白,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世上更像是灰蒙蒙的。
孟颜安静地听完,没有插话。看着少年讲述时,平静却紧绷的侧脸,感受到他放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言辞间蕴藏着巨大痛苦和压抑。
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突然对眼前的小可怜有些怜悯起来,他竟有着这般惨痛的过往!如同活在人间炼狱下。闻所未闻,难怪前世的他会如此疯魔!
那不是天生的恶,而是被生生扭曲,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
试问若换成旁人,只会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就化为嗜血的罗刹,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了。
此刻,谢寒渊想,他本是个身处地狱之人,注定要被黑暗吞噬。他本应成为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赶尽杀绝。
可阿姐的出现,就像是生命中的一盏明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整个黑暗。
“所以阿姐你还会继续疼我?对我好,是吗?”谢寒渊幽幽地道。
你的心明明有一道裂缝,却还想将我强塞进去?孟颜在心中腹诽道。
“我疼不疼你,对你好不好,取决于你自己。”他还是不懂爱!
“阿姐,我对你不也挺好的?”少年说得小心翼翼,却又理所当然。
孟颜在心中冷笑,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好罢了。
“我要睡了,不要再讲话。”孟颜阖上眼眸,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