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窗外月凉如水,屋内,熏香袅袅。
孟颜望着身边熟睡的萧欢,他睡得安详,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心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并未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的心,像一座空城,拒绝他的进入。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辗转反侧,萧欢被她的动静弄醒。
她坐起身,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看着他的眼眸:“夫君,要不……你把颜儿休了吧。颜儿总觉得委屈你了。”
萧欢睡意全无,他撑起半边身子,失笑道:“傻颜儿,说什么胡话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何来委屈?”
他自知自己有早.泄的毛病,那是他身为男人最大的隐痛和耻辱。只怕她失望,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怎会觉得委屈?该委屈的,分明是她啊!
“可夫君对颜儿越是不计较,百般包容,妾身心中越是内疚。”孟颜有些哽咽。
话落,萧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心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或许……不若同她坦诚布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夫人,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为夫……有隐疾,也是担忧无法完全满足你。”
闻言,孟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
“夫君可有请大夫看过?可有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她急切追问,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欢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有调理过,但是并无他用。这是……先天顽疾,怕是好不了了!”
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一想到此,他藏在被褥下的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难受到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知为何,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萧欢心中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道:“颜儿,你猜猜我哪只手藏了东西?”他顿了顿,“猜对有奖励。”
“何时藏的?”孟颜心中疑惑。
“趁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哪来机会?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妾身就猜……在夫君的左手。”
萧欢摊开左手:“夫人真是聪慧,为何会猜这只手?”
只见他手心里放着的是一颗心形玛瑙,漂亮极了。
“凭感觉。”
萧欢就那心形玛瑙递给她:“送你,颜儿。”
随后,他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玉发钗,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榻上,动作轻柔地,将白玉发钗缓缓别上她的云鬟。
“果真适合夫人!”男人颤声道。
十分衬她的肤色,更显亮丽。
他从榻上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在脑后系上一个活结,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后,他颤抖着手,将一方柔软的锦帕递到她面前。那锦帕针脚细密,是她陪嫁之物。
他缓缓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孟颜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红烛高烧的新婚之夜,萧欢不思风月,却要与她玩游戏?荒唐之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二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孟颜心想,上回在别院,他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已让她羞愤难当。如今,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接受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他没有,他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萧欢见她没有反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你要玩什么?”终是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萧欢的眼眸蓦地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坐起身,膝行了几寸,又猛地停住,似乎怕惊扰了她。
“玩捉迷藏。”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来蒙上眼睛,你藏起来,我来找你。不,还是你蒙上眼睛,我藏,你来找我……这样,这样公平些。”他语速有些快。
“这样可以了吗?”她蒙上眼。
“可以了。”
萧欢偷偷笑了起来,看他待会如何捉弄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烛火跳动几下,拉长了榻上的影子。孟颜眼前是彻底的黑暗,锦帕触感微凉,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
孟颜瞬间石化,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攥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什么也碰不到。孤独和荒诞的感觉包裹了她。
“萧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只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脚底微微一缩。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索。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拂过桌案上坚硬的棱角,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瓷瓶。每一种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我该去哪里找?”她窘迫地回答,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满是无措。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耳畔拂过。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就在附近!那阵风,是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孟颜伸手一挥,竟扑了空。
她心道,他真是躲得够快。
看她不把他抓到揍上一顿。
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她后颈响起:“再走三步,向左。”
他竟一直在她身后!
她僵在原地,缓了缓,僵硬地迈出三步,转向左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是他的衣袖。
“抓到你了。”她轻声道。
她正想扯下眼前的锦帕。
“别动。”
“有只虫子在你衣服上。”
孟颜立马一动也不敢动:“好了吗?把它弄走了没有?”
萧欢柔声道:“已经被我捏死了。”
“……”
“你扔了它就行,何必捏死它,它也是一条生命。”
萧欢唇角一勾,根本就没有什么虫子!
他骗了她。
“颜儿你好美!你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能拥有你,莫过于是世间最幸福的事,而我萧欢,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他突然开口,一连串炙热的赞美毫无预兆地砸向她。
孟颜被他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扯下眼上的锦帕,问道:“你就……这样看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开心吗?”
烛光重新涌入视野,她看到了他。
“是为夫不对,为夫没有考虑周全。”
萧欢跪下:“求夫人责罚!”
“罢了,你赶紧起来吧。”她只觉本就是一件小事,不必搞出那么大动静。
她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萧欢凝望着她,目光虔诚:“颜儿别生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这样看着你,我就很开心。”
“夫人是累了吗?”萧欢见她脸露疲态。
“没有。”
只见萧欢突然快步走到桌案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琉璃杯盏,倒了些温水,又快步走回来,稳稳地递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做什么?”孟颜一瞬间有些迷惑。
“你应该渴了吧?”
一杯水下肚,孟颜喉间咕噜一阵响:“总算解了渴。”喉咙不似方才那般发涩了。
他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有颜儿相伴,就连水也是甜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眼里的光彩足以溺毙星河。
他感到十分幸福,终于把她娶回府了,这本就是他两世的愿望。
没成想,终于实现了,好似在梦中一样,好不真切?
“我萧欢这一生,只心悦你一人!若违背,我就活不过第二日!”
孟颜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句傻气又真诚的话,重重地撞了一下。
随后,萧欢叫了一次水,让孟颜先去沐浴。
待二人都沐浴过后,重新躺回床上。萧欢一脸靥足,他侧过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夫人,今夜难为你了,那我们就歇下了。”
孟颜“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眸。
孟颜只觉今夜经历了一番极其荒唐的事,萧欢竟然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她两辈子都未见过的!
印象中,萧欢永远是那个温润有礼、克制守礼的谦谦君子。
没成想,他今夜的举止,竟如小孩一般随性。
第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