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比方说:为何林三小姐身负重伤,却宁死都不肯留在楼船,非要更衣,抱上观音,去找沈从云。
当然,想不通的事情更多,比方说那一桶香汤,简直无妄之灾,玄戈抠破头都想不明白他家殿下在做什么。
至于其他的,玄戈一件一件记下,他知道,只要将这些事告诉他家殿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不多时,黑云退散,弦月重新挂上清音阁的天穹。
林怀音和鱼丽进入卧房,反锁房门。
清音阁的侍婢们张罗煮水,在楼下忙活。
玄戈一个闪身,从窗户翻入。
他并未直接现身吓人,而是先在暗处弄出动静。
林怀音听到响动,立马唤他:“别躲了,快帮鱼丽看看脚。”
鱼丽在相国寺见过玄戈,再见面并没有很害怕,她觉得玄戈帮小姐找到她,又给小姐弄来观音菩萨,是个非常可靠的好人。
而玄戈虽然更在意林怀音的伤势,却不得不顾忌伤在身后,不方便检查。
就萧执安和林怀音那说不清的关系,他可没胆子喊林怀音脱衣裳,只能先递去一瓶止血丸,正脸都不敢多瞧。
林怀音倾出药丸,支着下巴,一颗一颗往喉咙咽。
玄戈是萧执安的侍卫统领,按照东宫常制,最多官至正四品,官职为率。
然而因为萧执安监国多年,地位远超一般太子,玄戈便也封了将军,官拜正二品。
二品将军玄戈,此刻盘腿坐地上,捞起鱼丽左脚,褪去鞋袜,捏着她红肿的脚脖子,一寸一寸摸骨。
细瞧片刻,确认骨头没问题,玄戈放下心,瞥到刚才随意脱下的鞋袜,忽而想到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的足,只有夫君才能看,外人瞧了,就是失节。
他是个武夫,单身三十年,东宫又不曾有过女主,对于男女大防没什么概念,现下他碰了姑娘的足,后背涔涔冒冷汗,抬头一看,鱼丽却根本没在意他,一双眼睛盯着林怀音没眨过。
姑娘都不在乎,那他也不在乎。
玄戈松了一口气,表示很好,这姑娘忠心耿耿,心无旁骛,非常好。
正在这时,外头侍婢敲门送水。
鱼丽瘸着腿安排好,赶走侍婢,撵走玄戈,去唤林怀音。
“小姐,沐浴了。”
她轻轻一碰,林怀音的脑袋“啪”一声砸向桌面,居然早就昏过去了。
“小姐。”
鱼丽霎时哭作泪人。
玄戈听声返回,甩出一桌瓶瓶罐罐,镇定指挥鱼丽救人。
第34章 林怀音,送人头
夜风清凉。
四月初八的月亮,挂上了四月初九的苍穹
月华如锦缎垂坠,铺展到清音阁的瓦片窗棂。
房门外,玄戈像个石雕,抱胸静坐,一动不动。
门内床榻上,林怀音的呼吸时轻时重,时浅时深,终于在白衣囚徒和狐裘恶鬼的来回闪现中逃脱,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转动眼球,她确认身在自己房间,安安稳稳躺着。
鱼丽趴在床头,睡着了还攥紧她的手。
林怀音悄悄没有作声。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就着月光,听着鱼丽的细小呼噜,嗅着鱼丽身上的淡淡香气,沉浸在鱼丽的酣甜睡脸,享受这难得的舒心安宁。
浴佛节过去了。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林怀音不由自主,想到前世。
前世的此刻,鱼丽蟹鳌都已经不在人世,她孤零零提灯苦行,昏死在相国寺外,被人送回沈家,醒来就听到太子遇刺,大哥哥失职获罪的消息。
那时她还不知道,沈从云即将夺来太子殿下的权柄,一手遮天,对林家提起屠刀,斩尽杀绝。
她心心念念都是夫君,天真地以为沈林两姓同气连枝,她跪在沈从云面前,求他网开一面,让大哥哥捉拿刺客,将功折罪,结果被关进祠堂,直到上鹤鸣山前夜。
真蠢啊,她居然还求他,求刽子手放下屠刀,不要用人血佐酒。
林怀音苦笑,怎么就能被一个男人,骗得那么惨。
真是太蠢了。
她细细回想今日一切。
莲花灯小姑娘顺利成为白氅妇,一世平安顺遂。
穆展卷带着高僧去州郡,铁证回京之日,就是沈从云和柳苍彻底倒台之时。
而她挨刀救下太子殿下,稀里糊涂到楼船的时候,沈从云应该正和平阳公主在楼船厮混,否则平阳公主不可能那么凑巧、那么快赶来堵门。
想到差点被平阳公主抓个正着,林怀音不禁有点后怕,但是转念一琢磨,她这点惊吓,还真不算什么。
她一日连胜两场,硬生生从平阳公主和沈从云手里,护住太子殿下,功劳说小不小,大抵可以同启英先祖一样,配享太庙。
想到太子殿下,萧执安的脸从眼前飘过,林怀音呼吸一促,得意的小脸蛋猛不丁发窘,连忙将他抹去,接上刚才的思路乐呵——那俩人鬼混完,看到太子殿下神气现身,估计天都塌了吧。
呵呵。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沈从云想上位上不得,想攀咬林家没处下嘴,只能老实巴交继续当狗,憋着不敢叫唤。
真好。
虽然受了点伤,被沈从云吓了一跳,但是鱼丽好端端活在面前,小手又软又暖,还会打呼噜,林怀音在黑暗中眉眼如月,幸福得难以言喻。
接下来,只要以闭门思过为由头,养好伤,想办法应付三个月后的金箓大斋,最好趁机一举歼灭平阳公主手里的白莲教逆贼。
除此之外,还有……
林怀音轻轻抚摸鱼丽的小脸,她想不起自己昨夜什么时候倒下,只记得鱼丽拖着伤腿,在她身边嘶嘶抽气,还扬起小脸蛋,对她笑。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林怀音非常清楚,她一再破坏沈从云的计划,等于是一步一步逼沈从云发疯。
沈从云凶残多疑,在外面吃的瘪,在平阳公主面前抬不起的头,最后都会化作戾气,砸到到她和鱼丽身上,今夜这样的风暴,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她受得住,但鱼丽是无辜的。
或许也是时候捅破平阳公主和沈从云的奸情,写封休书给沈从云,带鱼丽逃离这座牢笼。
有赐婚的圣旨压着,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况且事关皇室颜面,最好不要自己跳出来触霉头。
林怀音细细回忆前世,一边找破绽,一边慢慢盘算。
夜风渐消,窗前地面的月光徐徐退却。
月落,日升。
晨曦破云而出,落到清音阁屋顶,散作斑驳碎光。
玄戈耳廓耸动,捕捉到极远处一点动静,有人正在接近。
动静不大,步子沉稳,隐约还在闲聊。
玄戈判定没有危险,缓缓睁眼,见是两名青衣老仆妇,便轻轻叩门,通知林怀音主仆,就近隐匿身形。
林怀音以为是沈老夫人派人来瞧她,想着随口敷衍几句便是,不甚在意。
没想到老仆妇杵到屋中,高头大马好似门神一般传话,说沈从云让她快些起身梳妆,马车候在外头,急等她出门子。
至于因何事出门,去
向何处,出去多久,老仆妇一概不知,问什么都摇头,只火烧火燎,一味催促动身。
林怀音听得心惊肉跳,想起昨夜沈从云走临前的阴狠嘴脸,总觉得拉她出去,是要把她挖坑活埋。
她和鱼丽俱是伤兵,一个背痛一个脚瘸,昨夜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老仆妇催得紧,俩人只得胡乱收拾一通,稀里糊涂跟出去。
大门口,确实停着沈从云的马车。
沈在渊依旧骑马,穿得人模人样,阵仗彷如昨日浴佛节,唯唯只少了沈兰言。
见她出现,沈在渊揖手垂目,道:“问嫂嫂安。”
“二叔安。”
林怀音垂眸应声,战战兢兢爬上车,心想无论如何,必须说服沈从云让鱼丽上车,否则她就不带鱼丽同行。
然而等她爬上去,车厢内空空荡荡,鬼影都没有一个。
太好了。
看来太子殿下把沈从云拴得脱不开身。
林怀音想起昨夜救命的东宫急诏,顿时松一口气,转身拉鱼丽上车。
刚刚坐定,外头传来鞭子响,车轮辚辚向前。
林怀音和鱼丽手拉手,二人饥肠辘辘,肿着四只鱼泡眼睛,真真是苦不堪言。
左思右想,林怀音揭开车帘,朝马上的沈在渊颔首,问道:“不知二叔可否告知,此去,是往何处?”
沈在渊夹紧马腹,揖手作答:“回嫂嫂的话,此去鹤鸣山,观礼金箓大斋,为圣上祈福。”
“你说什么?鹤鸣山?!”
林怀音双目圆睁,震惊一脸。
“正是鹤鸣山。”沈在渊复述一遍,算是回应追问。
至于嫂嫂为何惊诧,他不方便问,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在意,不见林怀音再说话,便扭头拉紧缰绳,直向前方,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