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连发射。
大约五百步的距离,如此混乱的密林间,林怀音依旧眼准手稳,箭箭爆射,箭箭收割人头,俩捕蛇人惊叹不已,一左一右围在她身边,眼睛逐渐看直——这女娃,有钱有本事,能处!
滚木和落石削穿林木,白莲教逐渐显形,逆贼密密麻麻铺满山,一时间难以数计,俩捕蛇人面面相觑,同时去看林怀音的箭匣。
小小箭匣,只剩十几支箭,捕蛇人心说这可不行,忙问林怀音:“妮子,箭快没了,咋办呀???”
林怀音射出一箭,答:“可以现在做!”
“那敢情好!你快说咋弄!”
“好,听我说!”
林怀音身形如钟,一边对敌,一边教他们。
于是榛树、桦树、主子,笔直的树干左箭杆。
锋利的石片做箭簇。
宽树叶当箭羽。
最后刻上箭尾,林怀音的箭就源源不断。
她适应了一两支,很快掌握门道,继续爆杀敌人。
密林中,上山的白莲教逆贼们苦不堪言。
一开始他们收到命令——山上起火时攻山,禁军疲于救火,他们有布防图带路,骤然进攻,一路上绝对畅行无阻,可直接攻顶,杀得山上片甲不留。
然而现实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他们一进山就被滚木掀翻,紧随其后还有巨石,就着两样来回滚落,他们避无可避,还没到山腰就死伤大半。
至于蛇坑、竹签坑,还有一路蛋肉腥臭,树上扑簌扑簌、漫山遍野掉蛇,蛇钻裤腿、缠脖子,咬死人不说,吓得人魂飞魄散!
四千白莲教原本意气风发,胜券在握,此刻乱成一锅粥,不见军令,不闻军号,不知进退,全无应对之法,活生生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恰在这时,校尉也领重甲兵前来,他远远就望见林怀音射杀指挥官,深知林怀音此举威力惊人——乃是彻底掐断对方命脉,将之从逆军变成一盘散沙。
校尉喜出望外。
重甲兵也深知其利,原本看到密林攒动,敌人数不胜数,他们严阵以待,准备好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现在一看对方溃不成军,立马气势如虹,随校尉冲入敌阵。
他们斜刺杀来,杀白莲教措手不及,一路斩首,杀穿之后,调转枪头再度突刺。
上方林怀音看到他们攻势,连发箭矢掩护。
两名禁军和捕蛇人放完陷阱,居高临下,正寻思再干点什么,而逆贼已经开始溃逃。
绝不能让他们逃!
赤红天空之下,林怀音的箭矢不断从头顶掠过,一声一声破空,一声声,都是复仇!
六名捕蛇人看得热血沸腾,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赶明儿回去,能跟孙子说一辈子!
复仇的烈焰,在两名禁军胸膛燃烧——白莲教不止是帝国的叛逆,也是林家、是他们的仇敌,此仇不共戴天,不剿灭干净,枉为元从禁军!
二人瞳孔映着赤色,脸上也是一片暗赤,无须驱动,他们双脚自然奔跑,往山下追,没想到就在这时,林淬岳和捕蛇人居然找来,叫住他们。
林淬岳听说林怀音找他,跑一路看一路,震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他调整布防,苦于人力有限,只能在半腰稍高处层层设防,没想到无须出动,林怀音他们不到一百人,居然打跑了几千人???
什么匪夷所思的发展?
林淬岳视线逡巡,想问林怀音在哪里,找他下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林怀音站在最高处,战局统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还没来及看林淬岳,眼见逆贼窜逃,她握紧枣木弓,一霎时无比揪心——万一逆贼蹿入城镇,一路洗劫,殃及无辜,山下百姓岂非无妄之灾!
失策了!
林怀音无比后悔,她只想到截杀伏击,力保山上无虞,然而山上还可一战,山脚下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最受不得袭扰。
逆贼如丧家之犬,一旦扰民,后果不堪设!
怎么办?
怎么补救?
林怀音脸上悬着血色苍穹,手指不停取箭、发射,数不清的箭矢射出去,粗粝的树皮摩擦她手指,她两手早已磨破出血,鲜血淋漓,她浑然不觉,现在满脑挣扎,想办法。
白莲教作鸟兽散,越溃越泛滥,几乎已经快要从视线里消失。
校尉带着铁甲军来回冲击,所过之处,白莲教彻底放弃抵抗,跪地投降。
外围的散贼逐渐退出去,为数不下千人,山脚小城和驿馆见火赶来的衙门兵和巡防兵,只有二百来人。
猝不及防,两边一下子对上,白莲教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亮出爪牙。
敌众我寡,驿丞冷汗涔涔。
白莲教逆贼眼冒精光,重新举起武器,准备宰了他们,进城洗劫一空,带上姑娘和钱粮再跑。
然而就在这胆颤心惊的一刻,大地开始震动。
众人原地摇晃,站不稳脚。
顷刻间,马蹄声破空,骑兵奔驰,数不清的高大骑兵,踏着天崩地裂的气势而来。
单薄的衙门兵和巡防兵身后,立刻竖起黑压压一堵墙,围得白莲教逆贼,密不透风。
天光下,林拭锋打马出列,披风猎猎,马蹄阴森,几能踩爆贼心。
气势太盛,白莲教逆贼不敢看。
林拭锋拉着缰绳,甲胄淌着殷红血色,似刚从血河捞出,直接披挂上阵,他凌冽的寒眸横扫一周,抬手下令——“一个不留!”
“是!”
骑兵吼声震天 。
蟹鳌在另一匹马背上,捂耳朵,想骂人。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这一刻,整座鹤鸣山上的元从禁军都知道援兵来了,所有禁军心神大振。
林淬岳在山腰密林,什么都看不见,又切切实实感觉到二弟的气息。
林家两兄弟,一个拱卫京畿,领禁军,一个沙场称雄,在外征战,只有林拭锋带的兵,才有杀气,这么远都让林淬岳感觉到。
山腰。
林怀音独占高低,认出骑兵到来。
她立时了然——蟹鳌及时赶到,山下的白莲教逆贼,一个跑不掉!
虚惊一场,她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告诉两名捕蛇人,可以出去了。
血色天光下,她背着箭匣,举着箭,一路狂奔,一路收拾藏头露尾的白莲教残兵。
两名捕蛇人跟在她身后。
萧执安和玄戈,也飞速追赶。
他要来见她。
血色月下,这是第一次,萧执安看到林怀音弯弓搭箭,上阵杀敌。
沈家家宴,亲手剥下林怀音指腹薄膜之后,萧执安摩挲她的箭,幻想过无数次。
他想象不出林怀音那么纤细娇弱,居然可以独立铁佛寺塔顶,在烈烈罡风中,拉弓搭箭,一箭射穿赵昌吉喉咙。
那是怎样如铁的意志。
那是何等高妙的箭术。
那定是无与伦比的风光——一个女子上天入地,飒爽快意,骄傲美好,耀眼夺目!
曾几何时,萧执安还只能幻想她,而今,她就在他面前,当真一箭一个敌人,一箭一条人命,杀人如麻,冷血残暴,她的背影让萧执安沉沦,她每一箭,都正中萧执安心脏,让它跳,让它死,让它活,让这颗心脏的主人痴狂。
他的音音,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萧执安爱这样的她,他知道她为何下嫁,原本就愧疚。
她根本不需要他保护,她是将门虎女,扛着弓箭就能上阵杀敌,她本该光芒万丈,却因为他的无能,沦落到沈从云之手,被困在后宅,扮演蠢笨妇人,受尽委屈。
都是他的错,他会用一生弥补,一生爱护。
萧执安追逐林怀音。
林怀音奔向林淬岳。
大哥哥来了!正好,把最重要的事办了!
她开心得飞起,跑过林淬岳没刹车,反而唰一下抽出他佩箭,往前冲。
当着林淬岳等人的面,萧执安不方便再追。
林淬岳惊觉他来,抱拳刚想请安,身后传来林怀音呜呜大哭——“大哥哥,你的腿怎么断了?你好惨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萧执安、林淬岳、玄戈、禁军和捕蛇人,刷刷刷看去,就见林怀音抱一条喷血的大腿,咧嘴笑得无比瘆人。
天地良心,林怀音是在专心做正事,没想到一抬头——萧执安来了。
他不只来了,还用热浪的眼神看她。
他真的好喜欢这样凝视她,哪怕她现在满手血腥,刚砍下一条人腿,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目不转睛看她,眼里只有她。
林怀音感受到炽热如火的情意,心中一动,耳尖忽然发热,竟无法像过去那样忽视。
有一说一,她不讨厌他。
就事论事,他是个好太子,聪明睿智,爱民如子,长得也好,她喜欢亲他,在他怀里睡觉。
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
她原本就是他的太子妃,她的灵魂早就打上了他的烙印,他唤她音音,她就会应。
林怀音眸光如水,款款看回萧执安。
一眼隔空,两心相动。
心动也就一刹那,林怀音恍惚抬头,发现头顶依旧红云一片,她脑子正常运作起来,哒哒哒,跑到萧执安面前:“殿下,山上的火是?”
萧执安面对怀抱血淋淋大腿的少女,简直要无语死。
“你先说说这腿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