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统一供暖那点温度,对于顾芳白这种格外怕冷的, 实在不友好。
她只能苦兮兮地抱着卷宗回到秘书科…
顾芳白没急着翻阅,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又静坐着喝完,才按顺序拿起第一册 。
1958年1月份…来自十年前的资料,牛皮纸封套已经泛黄了。
封面上的文字, 还是用毛笔填写的,字迹略…潦草。
顾芳白看了好几眼, 才认出写的是什么。
再去解开系着的棉线,除了期待外, 更多了几许不好的预感。
果然…里面的审讯笔记更加陈旧, 纸张也很是粗糙、硬脆, 仿似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顾芳白下意识放轻手上的动作,仔细看着纸张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被定位自杀的案件。
从报案记录、到受理登记、到现场勘查记录、到调查访问材料,再到寥寥几笔现场平面绘图…
连一张照片也没有, 定案上也只写着 “未见明显伤痕, 系自缢”, 顾芳白抬手扶额, 狠狠吐出一口气。
“…芳白姐?怎么了吗?”听到重重的叹气声,正往水壶中添水的谢芳好奇看过来。
顾芳白摇头:“没事,字迹有些潦草了。”其实是案件内容太糊涂了, 根本瞧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突然多了一份活计,孙大海的心情本来很是不美妙,听到这话,立马支棱了起来,下意识就要阴阳怪气几句。
只是话还没到嘴边,就想起了之前吃得瘪,顿时又缩了回去…算了,算了,他好男不跟女斗!
谢芳建议:“实在看不懂的,可以问黄科长,他们看习惯了。”
歪靠在椅子上看报纸的黄红兵,扫了眼胆儿越来越大的谢科员,冷哼了声,才道:“对,小顾啊,看不懂的就问我。”
“谢谢科长。”应付完领导,顾芳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慢慢来。
这年头相机都是稀罕物品,更何况十年前,怕是只有重大些的案件,才会留存照片。
事实也确实如顾芳白猜测,当她连续翻看了五六个小时,钟表上的指针走到下午4点05分,总算看到了几张黑白的6寸照片。
虽然有些模糊,但伤处还是捕捉到了。
顾芳白再去看资料,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受害者一共有四名女性。
除了第一名受害者画了简图外,其余三名全用照片留下了证据。
1958年9月8号,东山坳河滩,溺水,体表有擦伤,颞部2厘米皮下有出血,非擦伤…指甲缝有黑渍,未验。
未验?居然是未验?
顾芳白的嘴角抽了抽,将对应的几张照片翻出来一一对比,再根据卷宗的记载,尝试在笔记本上排列信息。
比如根据死亡资料中的“尸僵已缓解”,结合气温、地点等外在环境,推测出死亡的大致时间。
再比如颞部2厘米皮下出血,她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照片中的淤血,确定呈现弧形,便猜测是棍棒或者刀背等长条凶器。
待翻了资料,犯人口供中,果然有棍棒偷袭击打受害者颞部,致使人瞬间昏迷的记录。
所学知识得到验证,顾芳白总算来了点信心,手下“唰唰”写个不停。
等整理好了这一名受害者的信息后,也不休息,继续开始翻看下一名的资料。
1958年9月13号?!居然只相隔了5天吗?
顾芳白皱眉继续往下,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北林场的废弃窑洞,死因是颅骨骨折,骨折呈现放射状态,打击点明确…
“…芳白姐,还有几分钟就到你下班时间了。”担心芳白姐会错过5点15分的班车,谢芳出声提醒。
心里则佩服得不行,今天一整天,除了午休,芳白姐几乎一直伏案忙碌…
怪不得人家这么厉害呢,少有人能有这股拼劲儿。
顾芳白下意识抬头,表情还有些茫然,缓了一会儿才捏了捏眉骨:“谢谢啊,我知道了。”
见她说完这话,继续“唰唰”写着,黄红兵也和蔼催促:“小顾啊,你这活计一天也忙不完,到点就下班啊,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咧。”
加啥班?顾芳白根本没想过要加班,她只是还有十来个字没写完罢了。
不过,领导误会自己勤勉也不是坏事。
于是她又写了几个字,做了收尾后,才抬头疲惫道:“本来我是打算加几个小时班的,科长您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我急躁了。”
黄红兵哪里听不出对方的恭维,但好话人人爱听,他脸上的笑顿时更加和蔼了几分:“前辈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好了,你快去还资料吧。”
“好的,科长!”
四册资料,前面三册顾芳白都看完了,归还时,与陈师傅表示明天早上还需要借阅第四册 ,又签了字,画了押,才转身离开。
市区的公交车一个小时一班。
如果错过5点15分的,便要等到6点多。
时间有些紧张,所以顾芳白还了资料后,便提着包直接下班了。
好在她一路疾走,只花了5分钟,便赶到了站点。
站点处有好几个人等着,明显车子还没有来,顾芳白刚要松一口气,就觉手臂一紧。
还不待她将人推开,就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嫂子!”
顾芳白侧头,果然看到了香雪,她惊愕:“你怎么在这?”
还背着个小包袱,表情也奇奇怪怪的,想到什么,她眯眼:“老李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楚香雪疯狂摇头,不怪她这般大反应,实在是嫂子的表情,像是要找丈夫干仗。
顾芳白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按照老李稀罕香雪的程度,欺负基本不可能:“那你怎么在这里,还弄得跟离家出走一样。”
“没…没离家出走。”楚香雪刚想再解释两句,就看到班车驶了过来,当即道:“嫂子,先抢座位!”
一个半小时的颠簸呢,顾芳白立马回神。
在姑嫂俩的全力以赴下,总算成功落座。
待付了车票钱,又与其他几位同样享有军属待遇的嫂子们寒暄了几句,顾芳白才看向香雪,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楚香雪本来也没想瞒着,就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用气音回:“嫂子,我好像怀孕了。”
顾芳白只稍微愣怔了下:“你们身体健康,又年轻,结婚也一个多月了,怀孕正常啊,你跑什么?”
“没跑!我留纸条了。”楚香雪坚决不承认怀疑自己怀孕后,下意识就想找嫂子的真实心理。
顾芳白假装没看出对方的口是心非:“好好好,你没跑,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怀孕的?月经没来?”
楚香雪点头:“二十分钟前吧,跟邻居家大姐聊天,她说她月经不准,第一个孩子显怀了才发现不对劲,我就想起我自己了,我的月经很准时,这次迟了快半个月了。”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太过迟钝。
本来想去市局找嫂子的,又担心与她错开,索性直接等在了公交车站点。
顾芳白也有些无奈:“应该是怀了,刚好咱们卫生院有懂中医的老大夫,请他给你瞧瞧,老李也没发现你月经推迟了吗?”
楚香雪挠了挠脸颊:“结婚后我就没来过月经,勇辉哥应该没想到吧。”
行吧,这年头的男人对这方面的知识确实也很匮乏,顾芳白笑问:“高兴吗?”
奶奶前世其实是遗憾没能跟她的傻大个结婚生子的,如今得偿所愿,顾芳白心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楚香雪抚上肚子,想了一会儿,才回:“有点高兴,也有点不敢相信。”
顾芳白好笑:“有什么不敢相信的?结婚了就会怀孕啊。”
“可是…”楚香雪顿了顿,还是红着脸道:“我们避孕了,勇辉哥说结婚一年后,两口子磨合好了再要孩子。”
这话顾芳白咋就那么不相信呢?在心里“呵呵”两声后,才解释:“避孕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怀上正常。”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有一回破了…咳咳咳…”差点说秃噜嘴的楚香雪,羞得恨不能直接跳窗。
顾芳白不仅要努力憋笑,还要寻找话题转移香雪的注意力:“你哥肯定气坏了。”
楚香雪果然好奇看过来:“为什么?”
“老李比他先有孩子,他能不嫉妒?”
“……”楚香雪认真想了想,很快就“噗嗤 ”笑了出来:“我哥心眼儿那么小,确实会嫉妒!”
为了看到某人嫉妒的嘴脸,姑嫂俩下车后,连家属院都没回,直奔向卫生站。
下班点,老大夫也是刚刚歇下来。
听了两人的描述后,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个脉诊:“来,手放上来。”
老大夫做事慢条斯理,等号完脉,又问了问其他问题,最终才给了答案:“是怀了,6周左右。”
真怀了?!
虽然有了些把握,但真的怀孕了,姑嫂两人还是很欢喜的。
高兴之余,还不忘请教大夫注意事项。
足足待了十几分钟,两人才道谢准备离开。
老大夫朝着顾芳白招手:“小顾,我给你也号一下脉。”
这话一出,姑嫂俩齐齐惊住。
楚香雪最是激动,小心将嫂子按在凳子上,才追问:“医生,是不是我嫂子也怀孕了?”
“不确定,再看看。”中医讲究个望闻问切,老大夫又是个格外精通妇科的,窝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主要是为了避祸。
他见小顾面部气血充盈、润泽,似孕相,才有此一说。
待感觉到指腹下并不是“如盘走珠”,而是极其轻微的,如油脂划过的“流利感”时,他心里便有了数。
再用力按到底,确定脉搏更加稳了一点点后,老大夫又问了一些症状,才道:“等几天再来看看吧,你月经不是快来了吗?如果没来,差不多就是有了。”
居然是真的?!
这是什么神奇发展?!!
好半晌,姑嫂相互搀扶着从老大夫这边离开时,脑瓜子还是晕乎乎的。
直到出了卫生所,冷空气猛地扑过来,两人才从晕乎乎的状态中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