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迎出来的楚香雪担心道:“哥,要不等雪停了再走?”
楚钰摇头:“看着架势,说不定会下好几天,我总不能一直不回去…行了,你快进屋吧,我会慢慢开的。”
知道劝不动,再加上担心嫂子迟迟等不到大哥会焦虑,楚香雪索性不再劝,而是将手里的小号篮子递了过去:“这是我托人买的猪蹄子跟一罐蜂蜜,带给嫂子补身体。”
蜂蜜可是稀罕物,楚钰也没跟妹妹客气,问清楚她还有,便伸手接过:“好了,进屋吧,外头冷,我得走了。”
李勇辉撑伞揽着妻子:“路上开慢点,不确定的路面就下车探路。”
“知道了。”话音落下的同时,车子已经开了出去。
李勇辉揽着妻子转身:“老楚有分寸,媳妇儿你别担心。”
“我知道的,对了,你累不累?”
“不累,怎么了吗?”
“我还给爸妈留了一份蜂蜜跟猪蹄,你难得休息,怎么也要陪着老人吃顿饭吧。”
他家小媳妇儿怎么这么好?感谢大舅哥和嫂子的牵线…
本来想要好好陪妻子的李勇辉,只觉心里熨帖的厉害,他将人拥得更紧了些,才温声问:“蜂蜜托谁帮你买的?”
屋檐下,楚香雪踢着脚上沾染到的雪花:“就是咱家隔壁的隔壁,有位荷花婶子,她家有亲戚养蜂。”
李勇辉甩掉雨伞上的雪花,才牵着媳妇进屋:“媳妇儿你跟那位荷花婶子处的很好?”
家里烧了炕,暖融融的,楚香雪边脱厚袄,边笑回:“邻居都挺好的,她们很喜欢找我玩儿,唯一不好就是爱捏我的脸,还说我小小的招人稀罕,我哪里小?!我这是正常身高!我有163厘米呢!”
就是小小只的很招人稀罕啊…
当然,这话李勇辉不敢说,他将两人的袄子挂好后,伸手轻松抱起妻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媳妇儿,坐了几个小时车,确实有点累,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楚香雪立马顾不上抱怨了,顺了顺丈夫有些扎手的短发,哄道:“那我先帮你按摩按摩,再一起睡。”
“…好。”
这厢小夫妻温情脉脉,那厢的楚钰顶着风雪,花了平日里两倍的时间,才回到家属院。
不意外见到焦急等待的妻子,他站在屋檐下,摊开手臂,任由媳妇儿帮忙掸去身上的雪花,嘴上还不忘絮叨大舅哥的情况…
雪花拍得大差不差后,顾芳白就拉着人进屋,又是泡麦乳精,又是兑水让丈夫泡脚。
直到楚副团的手和脸不再冰凉,她才有心情问起别的。
楚钰自然是知无不言:“…差点忘了。”将搪瓷缸放到一旁,楚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喏,大哥给的喜钱。”
顾芳白起身,将之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我哥瘦了没?三餐及时吗?你去食堂看了吧?”
“没怎么瘦,去食堂看了,跟部队的伙食差不多…能开小灶,至于三餐嘛…”楚钰看向妻子:“帮我拿一张纸过来。”
顾芳白不解:“要纸干什么?”
楚钰一脸的理所当然:“大哥用你的一张照片贿赂我,不让我说实话,只能写字给你看了…”
嗯!他就是这么言而有信的楚副团长!
第98章
某人实在有些离谱。
但见他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模样, 顾芳白还是配合的递了个本子上去,却忍不住打趣问:“不怕我跟堂哥说?”
楚钰“唰唰”写下一行字,然后举给媳妇儿看:“不怕!我知道你肯定也是向着我的。”
其实丈夫迂回的告状, 已经给了顾芳白答案,她接过本子扫了眼,果然, 大堂哥还是那个满脑子工作的工作狂。
笑闹结束,楚钰拉过妻子, 将人抱坐在腿上,安抚:“放心吧,大舅哥知道轻重, 而且他气色不错,工作也基本稳定了。”
顾芳白抬手搭上丈夫的肩膀, 侧靠进他的怀里:“我知道,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 还能不知冷知饿?”
楚钰将脑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 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才歉疚道:“我等会儿得去一趟团部。”
顾芳白稍稍往后退开身子,讶异看着丈夫:“都快五点了,还去团部?”
楚钰凑过去,在妻子的唇角亲了一口, 才护着她的肚子, 小心将人又拥进怀里:“我看过往年的报告, 暴风雪期间, 最是容易出事,以防万一,我得在团部坐镇。”
风雪越来越大了, 即使在屋里,顾芳白也能听到略刺耳的“呼呼”声,她担心之余,又忍不住好奇:“什么样的万一?”
楚钰的手指,正享受般穿插在妻子如缎子般的长发中,闻言便捡能说的说:“比如电台天线结冰损坏,电话线被压断或者冻裂,前沿的哨所就会成为孤岛。”
顾芳白皱眉:“这不就是失联?那哨所的战士们不是很危险?”
楚钰抬手将妻子的眉心揉开:“很危险…不止这些,我还得组织战士们清雪开道,给前方战士们的补给不能停,还要安排战士们加强巡逻,天气骤冷,很容易出现严重冻伤的…”
担心妻子害怕,他没说得是,恶劣的暴风雪天气,还是敌方的天然掩护,是敌人渗透或者挑衅的好机会。
作为主管这方面的副团,他必须亲自去一线,调整哨位,增加潜伏哨岗。
想到这里,楚钰顿了顿,才继续道:“所以,后面几天我会很忙,可能照顾不到你…”
顾芳白连忙保证:“我能照顾好自己,反倒是你,外面太冷了,今天好像都零下十几度了,出行一定要穿暖和些。”
想起什么,她从丈夫的腿上下去,直奔靠墙放着的五斗柜旁,拉开最下面的柜门,从里面将几瓶酒全拿了出来:“你等会儿把这些都带上,给巡逻的战士们分一分。”
大冷的天,在外头奔波,白酒很能暖和身体。
不过…顾芳白又看向正在擦脚的丈夫:“你酒量不好,只能稍微少喝一点。”
对于自己半斤就倒的酒量,楚钰也是服气的,他趿拉上拖鞋,端起洗脚水往外:“放心吧媳妇儿,工作时间,我有分寸。”
“吱呀”门轴发出干涩的声音后,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世界的咆哮便猛地灌了进来。
楚钰一个不防,被蓄满了力的狂风,裹挟着密实的雪粒,砸了个劈头盖脸。
尤其有几粒雪花趁机钻进衣领,再沿着脖颈滑下,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担心屋内的温暖消散,楚钰顾不得猛砸过来的冰冷,端起放在脚边的木盆,快步冲了出去。
待将洗脚水泼到墙角,再窜回屋里,拢共也只花了几秒钟。
顾芳白拿起鸡毛掸子,帮丈夫掸去身上的雪花:“雪这么大吗?”
楚钰揪起衣服抖了抖落雪:“风变大了,媳妇儿,我得走了,晚上别等我。”
顾芳白很能理解军人的使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家里现有的糖果与饼干等物,全部拿了出来,与几瓶白酒一起,迅速装进一个竹篮里:“带上这些,给大伙儿分分,糖分关键时候能补充体力。”
想起战士们的辛苦,她又拿出两个开水瓶:“咱们这个是新买的,保温效果好一点,出去的时候灌上热水,再用小被子裹起来,应该能保温几小时。”
楚钰穿好鞋袜,套上厚袄与雷锋帽子后,朝着妻子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媳妇儿,我替战士们谢谢你。”
顾芳白鼻头酸涩,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又掏出几个自制的口罩递给丈夫:“脸也要护好。”
楚钰弯腰抱了下妻子:“放心吧,知道媳妇儿喜欢我俊美的脸庞,肯定会保护好的。”
“少贫,快去吧。”知道丈夫是在逗自己开心,顾芳白配合的露出无奈的笑容。
“那我走啦!别送…雪大得很。”确实不能再耽误了,楚钰隔着口罩,又弯腰亲了亲妻子,便一手拎着竹篮,一手两个开水瓶,大步出了门。
话虽这么说,顾芳白还是站在门口,目送丈夫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才关上门。
木门阻隔了风雪的闯入,却阻挡不掉心里的担忧。
顾芳白不想自己沉浸在焦虑中,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内转悠了几圈,最终决定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
就比如将香雪给的两只猪蹄炖好,自己吃一只,给她家楚副团也留一只…
楚钰果然一夜未归。
翌日早上5点半,起床号响起的瞬间,一夜没怎么睡踏实的顾芳白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旁。
摸了个空后,她不怎么意外地拥被起身。
靠着床头又迷瞪了一两分钟,待彻底清醒了,才掀开被子下床。
屋外的大风依旧“呼呼”刮着。
从昨天下午两点到现在,差不多半天一夜了。
头一次经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外面的天地变成了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顾芳白加快了拾掇自己的速度…
“雪果然还在下啊…”
凌晨五点半,天空是灰白色的。
拉开大门,看着天上地下,一望无际的灰白,顾芳白紧了紧棉袄,提着尿捅,小心翼翼的踩着高至膝盖的厚雪,慢慢往茅厕挪。
冷!!!
这是顾芳白两辈子接触到的,最低的温度。
怕是有零下二十度了。
这种冷还不完全是风雪吹过来的,它更像是凝固在空气里,无孔不入的固态的寒冷。
吸一口,鼻腔里都像是有细小的冰渣在刮擦。
不夸张的说,那滋味…直冲天灵盖,就连脑仁都跟着打寒颤…
“…芳白,你起了?今天别做早饭了,来姐家里吃。”听到隔壁的动静,余献莲很快就出现在相邻的栅栏旁。
顾芳白还在往茅厕艰难挪移,闻言头也不回:“不了,姐,我自己做。”
“做啥做?你还怀着孕咧,头三个月最是重要…你家楚副团昨天找我的,收拾好了就过来啊!”撂下这话,余献莲便不管妹子了,风风火火又冲回屋里,轰几个孩子起床:“…二虎!三虎!你俩洗洗就去帮你们芳白姨铲雪,她怀孩子呢,可不能被雪绊了脚…”
于是乎,五分钟后,顾芳白的院子里,出现了几个提着铁锨的半大少年。
细问了才知道,昨天楚副团离开的时候,特地拜访了关系不错的几家邻里,请嫂子们多多照顾他的妻子。
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帮忙铲雪的小少年们,顾芳白除了对丈夫细心的感动外,更多是对这个大家庭的归属感。
就好像,从这一刻起,这里突然不再是不得已的落脚点,而是真正的家!
清晨6点。
风雪还是没停。
却似乎从狂怒的粉屑,变成了沉甸甸的鹅毛 ,慢悠悠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