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温玉见她走神,挑眉问她:“不会在想我哥吧?”
白梅将食盒推到她面前来,一脸羞愤:“吃!”
吃吧吃吧!少说两句!
温玉拿起她送来的糕点塞入口中,入口是绵密香甜的口感,温玉饮了口热茶,只觉得暖到心底里。
病奴在路上,父兄在身边,还有好友陪伴。
这是很好很好的一天啦。
——
但温玉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安静的某一日,温府父兄照常追着廖府打的时候,朝堂的风暴突然降临,东宫骤然发难,以温衡贪污受贿为由将温府父兄押入天牢。
第53章 温府骤变(一)
“温府二人入狱?”
这一日, 李府后宅,临窗矮榻上,廖云裳正在算她的嫁妆单子。
她嫁妆单子很厚, 长长一大叠,压在矮案上,比一旁矮案上摆着的花瓶都要高出一沓子来。
临近新岁,李府诸事要筹备, 本来这跟廖云裳没什么关系, 毕竟李府中馈现在还是李大夫人这个李府宗妇、左相正妻掐着,过年时候的人情走动、宴席请会都是李大夫人一手定下, 轮不到别人安排。
但因为她当初做下的事, 这几日间廖府和温府打得厉害,连带着廖氏一族跟温氏一族也跟着下场。
廖氏一族是很庞大的家族, 长安的本家宗主是廖云裳的三叔, 廖云裳的父亲是廖氏一族主族嫡系行四, 后来廖云裳从西洲嫁回到长安,长安廖府就成了她的新娘家, 但是她亲父亲母却远在西洲。
宗主三叔虽然因为她父亲连年征战劳苦功高、又有爵位,对廖氏一族一向有功,没有对廖云裳过多责备,但是她父亲却为此掏出来不少银钱, 从西洲送回给本家,使本家平息怒火。
本家就替廖云裳回瞒了李府, 现在李府上下之人还都不知道廖府跟温府为什么突然间打起来。
温氏一族也算是大族,但是他们本家不在长安,而在洛阳那一头,长安这里的人少, 温衡他们能借到的力不多。
但就算是不多,也足够让廖氏一族上下鸡飞狗跳一阵。
廖云裳也是真知道厉害了,以前温府从来没这么破釜沉舟的上过场,就叫她以为温府是好拿捏的,现在真被人逼上门来,她才知道怕,忍着心里的不服,回到李府慢慢周旋。
因这件事,廖云裳已经夹着尾巴当了好多日的老实女人,甚至回了李府后还要讨好李府,将她的嫁妆掏出来一部分哄婆母欢心,用来哄她那位左相公公来帮着廖府斡旋,希望长安的廖府能早日脱罪。
但谁能想到呢,她这嫁妆单子才刚点到一半,还没琢磨着掏出来什么去讨好一下公婆呢,这新消息就来了。
本来正是急的人头秃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温府这俩逮谁咬谁的狗莫名其妙就进了牢狱!
廖云裳惊讶的回头问道:“这是为何?”
下面的小丫鬟忙摇头回道:“这也是奴婢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并不知道其余缘由。”
“难不成是父兄发力?”廖云裳嘀咕了一句,又觉得不可能,她爹自从封王之后就一直留在西洲,在长安这里的影响力其实还不如本家。
但是若不是父兄发力,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温府两位大人进牢狱?
“这可当真?”廖云裳半信不信的回过头来,盯着那小丫鬟看。
可别是这些小丫鬟在外面听到了点谣言,为了讨主上欢心就回来胡说八道。
“自是当真,奴婢不敢欺瞒大少夫人。”
“且带我去温府看看。”
廖云裳即刻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命人从后巷出,换了辆不显眼的、没有家徽的小马车,从李府行出来,欲盖弥彰的在长安坊巷之中绕了一圈,然后才一路奔向温府去。
马蹄踏过长长的小巷,哒哒蹄音撞上寂静青砖,又与车轮一同奏一曲长歌,最后人远曲散,只留此巷。
廖云裳到温府,将车帘拉开时,自帘内窥探时,才知道那丫鬟所言非虚。
大批的锦衣卫包围了整个温府,人数之多令人心惊,她前脚刚拉开帘子,后脚正瞧见锦衣卫要踏入温府,手中还拿着搜查令。
一般这种搜查令都是确定府上有嫌疑,宫中才会下的,一旦下了调令,就相当于是判了死罪。
看样子温府真是遭大事儿了,若是叫锦衣卫从温府之中搜出来些什么,温府怕是要全军覆没,别说温府那群好友了,就算是温府本家都不敢对温府施以援手。
她很想再看一看好戏,但前头驾车的小厮却被外围的锦衣卫训斥,叫他们赶紧通过,不要在此处逗留。
小厮不敢继续待下去,连忙应声离开,她便顺势拉上车帘。
拉上车帘的最后那么几息,廖云裳一直都在盯着温府的正门。
这几日长安有雪,温府的匾额上便也压了一层厚厚的雪,其上冰柱倒悬、映影如刀,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能落下来,把温府横切两半。
看来温府真要完了。
廖云裳多日叠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顿觉周身轻松,若非是此时马车尚未走远,她真要大笑三声。
温玉啊温玉,她们俩兜兜转转斗了这么一辈子,终于轮到她赢了!
若是温府落难,温玉差些要被推去午门斩首,好些能捡一条命回,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罪人家眷中的女子要看年岁,岁数太小或者岁数太大都会被流放,但十六到四十之间的女子却会被收进教坊司做官妓,四十岁之前不得赎身。
若是温玉真被收进教坊司——
廖云裳顿觉一阵畅快,心想,若是真有这么一日,她一定要多带几个人过去照看照看温玉生意。
思及至此,廖云裳回李府的一路很是开怀,到了李府后也没回自己房中去看嫁妆单子——还看什么单子?天降大喜,神佛佑我,她还送什么嫁妆!
她廖府的东西,才不送给李府这群王八蛋。
廖云裳满面春风的从后巷重回李府,踏入李府后宅家门时,竟是雀跃的提着裙摆蹦跶了两下,看那活泼灵动的模样,好像是突然间变回了那个刚回长安的小郡主。
但廖云裳也没高兴很久,她才一踏进李府后院里,绕到廊檐下,刚找了个放了炭盆的廊檐处坐下,还没来得及赏一赏这满天飞过的雪花,就先收到了府内心腹丫鬟的消息。
“大公子在西厢房之中翻过东西。”小丫鬟来的很是匆匆,神色紧张道:“您从李府出去之后,大公子就去寻了大老爷,不知道跟大老爷说了什么,被大老爷一顿训斥,后来听说是跟大老爷那头大吵了一架出来的,出来之后就开始在东厢房之中摔打东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再后来,大公子就去了西厢房翻找物件,眼下正在翻呢。”
说话间,小丫鬟低下头道:“大老爷主院森严,奴婢没打听到他们吵什么,只听说,好像是跟什么温府有关。”
说到最后,小丫鬟的声音都跟着低下去,风一吹都像是要吹散了似得。
廖云裳心情颇好,听了这话也不担心。
温府?温府还能闹出来什么水花儿吗?
温家那两条狗都没把她怎么样,一个李正又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廖家,轮不到李家人来给她脸色看。
她施施然站起身来,随手抽了只金钗赏了传话的丫鬟,随后一路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比起来东厢房略显简陋些,里面没有翠玉屏风、珍珠垂帘一类的东西,只有一挂普通帘子,跨过帘子,就能瞧见一桌一矮榻。
李正就站在桌案后,皱着眉一脸深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桌案上摆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廖云裳的嫁妆单子。
他身上穿着一套月华白的公子长衫,外罩一件浮光锦棉氅,左腿笼在宽大的棉氅中,乍一看好似跟寻常人无异,但是若是细瞧,就能看出来他不自然的蜷缩在一起的左腿。
那左腿瞧着很别扭,拧着坐在棉氅里,不敢受力似得——正是李正那条断腿。
这些时日,廖云裳一直在提心吊胆的担忧廖府,所以都没心思去克扣李正的药,叫这小子真吃上了几口大补药,年轻人就是身子好,补药进了身子直接就是一个立竿见影,没两天就能动弹了,现在居然都能下地走了。
养的颇好嘛——廖云裳不咸不淡的瞟了一眼李正的腿,心说这人以后若是瘸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当官。毕竟大陈律令,为官者不要残疾。
“云裳——”李正原先是站在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瞧见廖云裳进来了,李正忙撑着桌子走到一旁去,像是掩盖什么似得,他顺手往旁边一捞,捞来了什么东西撑着——廖云裳抬眸一看,发现是一根拐杖。
“你来做什么?”廖云裳态度不冷不热。
自打发现那封信之后,廖云裳就对李正这个态度,因为心虚,李正一直都不敢正面看廖云裳,今日前来,瞧着也是十分心虚。
“我来这边...需要点银钱。”李正摸着鼻子,道:“我有个朋友正遇难处,想从你这里寻些银钱来帮她。”
说话间,李正的目光从嫁妆单子上收回来。
廖云裳的目光一落到嫁妆单子上就发觉了,她今日刚数过的嫁妆单子薄了一层,怕是被人抽走了几张。
这屋子里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李正,也没有人会动她的嫁妆了——感情跑来这一趟,是奔着她的钱来的。
真要是说有钱,李正还真没有廖云裳有钱。
李正现在还在他爹的手底下做事,人还没分家,手里面只有自己的俸禄和家里给的月钱,至于他的宅地铺子都被娘捏着,没给他。
他的日子过的有点紧,能撑得起体面,但却不算太够用,平日里还好,但现在要救人...他钱真的不够。
但廖云裳就不同了,女子出嫁时候,娘家都会备齐其一生所用,廖云裳手里的银钱多的是。
左右廖云裳是他妻子,与他一体,他拿廖云裳一点没什么大碍,大不了回头补上就是了。
“朋友?”廖云裳眼珠子一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笑了一声,道:“何苦找什么托词,不过就是温玉罢了——你有话可以直说,何必这般瞒着我?”
提到温玉,李正面上浮现出来几分不自在,他没想到廖云裳会直接拆穿他,他似乎很想与廖云裳说一些场面上的好听话,可是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终叹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道:“温玉如此,我怎么能当做瞧不见?”
他一听说温玉府上出事,就觉得这心里像是被老鼠啃食,实在是痛的厉害。
最开始他也没想来找廖云裳,他是直接去找了父亲,请父亲出手帮忙,毕竟父亲与温府老大人乃是同窗,于情于理都要帮衬一把,却不想,父亲竟然果断拒绝,甚至还训斥他感情用事不懂朝堂,气的他独自折返。
父亲不帮忙,他就想去自己周旋,只是这自己周旋难免要些银两,他手上没有银钱,就只能绕到廖云裳这里来要钱。
廖云裳听见这话,挑眉道:“你可知与温府打的正凶的就是我廖府?你眼下要拿我的嫁妆去救温府的人,是要我成这吃里扒外的罪人吗?”
李正听见这话,当即拧着眉道:“两府争端,与你又有什么关系?想来是朝堂政斗而已,你不过一妇人罢了,再者说,我拿你的钱去救温府人也算是替你赎罪,当初你害温玉那般深,你难道就不曾觉得愧疚吗?”
李正之前在前厅说不过自己爹,但是回头来说廖云裳却理直气壮的很——他收拾不了他爹,还收拾不了廖云裳吗?
廖云裳听了这话,心说你爹还真没说错,这就是个里外不分的混账!
之前在围猎宴上的时候,李正只是给她受委屈,她咬咬牙,自己忍一忍、偷偷报复回去就算了,现在李正竟然开始插手两个大族之间的争斗,视她这个正妻为无物、转而去接正妻敌对家族里的女人回来,李正也不想想,这样的事情若是干出来,廖云裳在长安得被人笑话死。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竟是挑眉笑了一下,后道:“你说得对,当初的事情都是你我之错,你想去救温玉,就去以聘请平妻的名义将温玉请来我们府门里来吧——外嫁女不涉家里事,说不定你还能保温玉一命。”
“当真?你愿意?”李正惊喜的喊出声。
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他不敢说,他本是想救了温玉后将温玉养在外宅,但是既然廖云裳主动提出来...
“这不都是夫君的意思吗?”廖云裳面色冷淡道:“只要夫君高兴便好。”
李正当然能够察觉到廖云裳那些藏在虚假面容下的冷笑,但是他选择性忽略了廖云裳的不满。
廖云裳就算是不满又如何?她的不满又有什么用呢?
廖云裳以前在围猎宴的时候就不满过一次,但是后来不还是顺从了吗?现在她再不满,也不过是跟之前一样的小打小闹,无须放在心上。
不过,李正还是说了两句好话,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把温玉直接带回李府门前的,我会请旁人聘走她,将她养在府外,到时候,你还是府里唯一的正室,没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李正这说的倒是实话,就算是他心里有温玉,但也不能把温玉带回来,到时候别说廖云裳了,他父亲都第一个不允。
李正又道:“我救她也不是为了男女私情,你不要想的那么龌龊,我只是为了照看她,补偿些当初对她的愧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