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柳姑娘暂为主帅,领我们出城迎敌!"
……
一波一波的声音,如奔涌浪潮,振聋发聩。
柳娘重重地点了下头,却瞥见了在人群中一抹格外瘦小的身影——脸上虽糊了层泥巴,却也难掩少女的清秀,她炯炯有神的眼底尽是恨意,一身戎装披身,混迹在人群里竟一时难以辨别身份!
柳娘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回头郑重其事地将城门打开——随着惊天动地的吼声震震,众将士提着各路武器鱼贯而出。
“冲啊——”
“救出将军——”
...............
柳娘手疾眼快地将冬草截住,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宁流兄弟还在,他需要你的照顾。"
冬草眼圈红红的,像是挣扎已久的困兽想要冲出牢笼,掩在厚重盔甲下的苍白小脸被泪水打湿。她咬着唇,重重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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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妤赶到时,现场已是血肉模糊,她强忍着因那阵浓烈的血腥味儿直逼肺腑的恶心,生生提着一口气,目光在战场上四处搜寻那道身影。
她瞧见一个西蛮弓箭手拉了满弓,而弓弦上的箭蓄势待发,她下意识顺着那箭指的方向看去,却瞧见了正在与人拼杀的顾如栩。
男人身上已沾满了血污,一双眼似森林里扑食的猎豹,散发着凶戾而冷冽的光。
熟悉的牛皮臂缚紧紧裹在他线条分明的小臂上,手腕翻动间,每一枪看似都游刃有余、震慑有力——
可林姝妤太清楚他全盛时期是何模样,又太清楚此人的倔强和桀骜是深入骨髓的、是一言不发的。
他们二人此刻距离太远,她若盲目叫喊,定会惊扰了那正在瞄准的射手,说不准他会即刻放箭,置顾如栩于死地。
林姝妤冷汗从背上渗出,胸膛下的心如擂鼓。
她目光在四周梭巡一番,最终毅然捡起地上的箭筒,决然抽出一支弓箭,搭在弦上,从背后取下弯弓立即拉满。
弓箭的方向瞄准了那个射手——
她若与那人同时放箭,运气好的话,射手能死,可射手手中脱力,箭依
旧会离弦,顾如栩也必然受伤,他若受箭伤,提着枪的手必会受到影响,如此激战之下,他也坚持不了多久。
林姝妤咬了咬牙,又将弓箭头对准了射手与顾如栩之间的距离。
"三、二、一。"她在心里默念。
下一刹,只见一只黑箭极快地从那弓箭手的方位飞出。
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目光凝聚一处,扣着弓弦的手一松,一支穿云箭直挺挺飞了过去,与那只黑箭相撞——成了!
心跳霎时间悬停,林姝妤虽狂喜却仍不敢懈怠,她立即从地上再捡一支箭,搭在弓上。
此刻她能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
她要帮他。
箭头对准了那气急败坏拿刀朝她方向而来的射手,呼吸顷刻停滞,一滴汗顺着林姝妤太阳穴滑落。
下一刹,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正在此时,她的身后,一把高高举起的狼牙刀对准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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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了,宝贝们,衷心感谢。
第110章
林姝妤下意识偏了身子,令那斩下的狼牙刀落了个空。
"小娘子好身手。"西蛮将士舔了舔唇角的血,眼神贪婪地望着她, "跟我回去,保你每夜幸福得很呐。"
林姝妤手疾眼快地从脚边的尸体手上抓了一把长剑, 后撤了几步, 目光冰冷地望着那面容猥琐至极的士兵。
"你们这些混蛋、畜生、王八蛋,畜生不如的猪狗王八蛋……"林姝妤狠狠地瞪着他,毫不客气地骂道。她一想到因他们埋下的火药炸死的万千战俘和无辜百姓,便恨得牙痒痒。
这一举动成功地惹怒了那西蛮士兵, 举着狼牙刀便朝她砍来。
林姝妤用尽全身力气以长剑去抵抗那狼牙刀的攻势,却被那反弹来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
她哆嗦了一下, 又双手将剑握紧, 目光凌厉地看向那人:"畜生、王八蛋、畜生不如的王八蛋!"
西蛮士兵暴怒着朝她扑来,狼牙刀直直冲着林姝妤脖颈而去。
林姝妤飞快地后撤,双手抓着刀柄想要竭力挡住那一击,可手腕一个卸力,手中的长剑却飞了出去。
那人狞笑着追来,林姝妤眼见着那沾了污血的弯刀朝着自己胸口的方向飞来, 心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老娘竟然要死在这等脏东西手下,太不值当了!
林姝妤心口发酸地闭了眼,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再次睁眼时, 却是一杆长枪横在了她的面前, 那枪头上的红缨赤色逼人眼。
林姝妤还没看清来人,腰身便被一阵大力揽住,她整个身子被带着腾空跃起,瞬间便坐在了马背上, 眼见着天空中一阵血雾喷涌,方才那畜生不如王八蛋的脑袋已然在天上飞了。
林姝妤心口一惊,还未来得及回眸,脊背便贴上了阵坚实温暖,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将她心中的委屈和不满齐齐逼出,占据了胸腔的全部位置。
她委屈地哭出来,小手狠狠掐上他腰腹:"顾如栩,你混账!"
顾如栩一面耍枪,斩下挡路人的胳膊,抓着狼牙刀的手在眼前晃过,游刃有余地亲了一口林姝妤的脸颊:"混账在,混账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他想,将她托付给另一个男人,让他带着她走,看他们消失在晨辉里那一刻,他便后悔了。
他娘的,将她用迷香熏晕时那一刻时,他还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可以将他用命去爱的这个女人亲手托付给别人,而自己此生却再不得与她相见。
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他却觉得心脏像被人生生抽空了一块,魂都没有了。
方才在战火纷乱的战场上,看到身处兵乱却镇静淡定、目露坚毅的她时,他才觉得自己的心又回来了,魂也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姝妤感受着身后强有力的心跳,眼前是四处横飞的血肉与断肢,时不时还有鲜血溅到她的脸上、身前,她一面抽搭搭地哭,一面抽出顾如栩腰间的备用刀,毫不留情地刺在拦他们去路之人的脸上。
随着城内的兵力加入战场,战局便分明了,正规军素日经历过良好训练的优势便大大凸显,很快便将战场上残留的西蛮兵剿灭个干净。
西蛮的逃兵们慌忙四散,形如四散的鸟兽,而在这纷乱场面中,最为突兀的场景,莫过于站在黄沙翻飞间又哭又笑的一道清瘦身影。
刘胤之笑得肩膀乱颤:"顾如栩,你赢了,你竟赢了。"
顾如栩紧紧搂住林姝妤的腰,冷眼看着那人,仿若在看一只可怜虫。
"将此人压下去,留他性命,回京就法。"
林麒宴赶到的时候,偌大苍凉的战场上,硝烟已止,他亲领来的府兵队伍将大部分逃散的西蛮士兵给抓住,在这逃兵当中,他们还发现了一张熟面孔,竟然是西晋王帐的大王耶律楚。
那人被抓住时蓬头垢面,竟也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问他什么也不答,只是吃吃地笑,一面笑一面流口涎,众人瞧了只觉唏嘘。
这一场战事就此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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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顾如栩在邺城将此次兵乱终合该秋后算账的人全都抓住,并拜托大舅哥亲自将疑犯全部押送回京送审。
临行前,林麒宴悄悄问林姝妤:"你已一年多未回过京,爹娘很想你,你和妹夫还要在这儿久留吗?"
林姝妤回眸望了眼那道一身素黑的身影,他目光幽远地望向一望无际的战场,只觉眼睛有些发热,她再回眸看向阿兄时,反之换上笑意。
她俏皮地眨眨眼:"阿兄,我在这儿还要呆上几日,不会超过七日,你先行回去给爹娘报平安,这些谋逆贼需要最快地得到惩罚,这样人心才可安定。"
林麒宴眼神复杂地看向妹妹,终究点头答应。
他心里明镜似地清楚,如今汴京城的那位陛下已是油尽灯枯,王府的那位再搅不起什么风浪,穆唐也已被斩首示众,饶是如此,百姓也是惴惴不安,不知下一朝王朝更迭又将是如何光景。
这个时候,朝廷太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民心,以防暴乱。
而西境已平定的捷报,和匪首被剿的消息,将会给汴京城打一剂强心针,也会给躲在暗处生出不安分心思的人一点震慑,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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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邺城的最后几日,顾如栩带着将士们给死去的兄弟立碑。
长坪沟一战,共炸死五百九十二名将士,其中不包括西蛮人掳去在战场上逃窜四散的中原战俘,残疾的九百二十七名将士自动退出军籍,邺城守城的这一战,除去城内后来加入的火力,统共一千六百八十一人,战死八百九十四人,伤者不胜其数。
顾如栩以主将统帅之名向朝廷特申安抚死伤将士及将士家属的抚恤金,皇帝苏庄文病重,抚恤金由皇后特批下至,国公府世子林麒宴主事操办此项。
邺城内许多百姓自愿帮忙,一道为死去的将士们挖了座英雄冢,将还能辨出全尸的尸首给埋了进去,又立了一座无字碑。
顾如栩久久凝视着那道石碑,平生第一次生出"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受,他轻轻捏了捏林姝妤的手心:"阿妤,给题句诗吧。"
林姝妤默然了半晌,目光在那块无字碑上久久停留,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一旁冬草递过来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水,在石碑上刷刷起笔: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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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永定十三年冬元月初二,惠怀文王苏庄文薨。惠怀文王遗诏里,立仁孝皇后嫡子苏洵章为新皇,女安宁公主封为固伦公主,并在遗诏中写明公主及笄后,由仁孝皇后把关,择选驸马。定远大将军顾如栩封为护国大将军,需辅佐新皇至十六岁亲政,后可自请辞去。
一月
后,先皇三子苏池在宁王府自刎而死,耐人唏嘘的是,苏池死的那个冬夜,正逢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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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与林姝妤记忆中的一样。
只不过,松庭居里燃起的炭火将屋内烘得温暖明亮,即使是赤足而行,也并不觉得冷。
她窝在顾如栩的怀里看话本子,一面啧啧称叹:"瞧瞧瞧瞧,咱们护国大将军邺城那一战的英勇事迹,都已被人传唱至此,什么'冷面杀神'、'阎王罗刹',亏他们想得出来!还有那些个小姑娘,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说什么'嫁人当嫁顾家将'。"
"顾家将就你一个,她们还想嫁谁?莫不是还想进将军府做妾不成?"
林姝妤气得将书摔在桌上,对着顾如栩的心口就是一阵猛踹。
男人低笑着将她脚踝握住:"如今你算是尝着我当时那滋味了,阿妤放心,就算是有不长眼的送千八百个姑娘塞我这将军府里,我也只看得见你一个。"
林姝妤风情万种地瞪他一眼,心底酸溜溜的,自从顾如栩升任护国大将军以来,不知多少人上门赶着巴结,大骊朝也就此扭转了重文轻武的现状,武官的地位在朝中渐渐水涨船高,几乎与文官持平。
这些人巴结的手段无非是奇珍异宝、绝色美人,统统是当她这个汴京第一美人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