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嘿嘿一笑,小步进去,偷眼瞧天子的脸色:“您现在不忙呀?”
天子不说话,连眼皮都没抬。
公孙照就继续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天子这才抬起头来,瞟了她一眼。
公孙照特别殷勤地凑过去,开始给她捶肩:“我想出宫一趟,可不可以呀?陛下。”
天子面无表情地叫明姑姑:“让底下的人别在外头粘蝉了,先把这只聒噪的八哥儿粘走!”
明姑姑听得忍俊不禁。
公孙照就明白天子的意思了:“那我可去啦——我真去啦!”
天子眼不见、心不烦地朝她摆了摆手:“滚滚滚。”
公孙照眉飞色舞,屈膝向她行个礼,快活地飞出去了。
去哪里?
当然是高阳郡王府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郑神福,就是天子专门为她设置的拦路虎。
把这只拦路虎撵走了,之后再做什么,都是一路顺畅了。
这时候天气太热,她不爱坐马车,骑上马,带几个侍从,径直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她知道,以后往这里来,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这一回,公孙照走的是正门。
下马之后,门房迎了上来。
知道这位御前红人是来寻自家郡王的,一时有些无措:“女史来的不是时候,我们郡王不久之前出门去了……”
公孙照心下惊奇,不免要问一句:“他做什么去了?”
这门房就不知道了。
略微一想,又说:“不过管事该当知道——我们小郡王刚刚回来,女史要是不急,不妨进去坐坐?”
小郡王——华阳郡王?
他就在府里吗?
公孙照心下微动,点一点头,走进去没多远,管事就迎出来了。
因知道她与自家郡王
的关系,也没隐瞒:“您来得不巧,郡王才走了两刻钟,说是想到城外几个花圃去看看,选些喜欢的花来养……”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想起先前两人同游,遇上孙夫人的那次了。
不免问一句:“他一直都喜欢养花吗?”
管事不知前情,当下摇头道:“这却不是,郡王是忽然间有了兴趣……”
公孙照听得轻笑起来。
因为她跟熙载哥哥说过,她喜欢花嘛!
正言笑间,忽觉对面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来。
公孙照在绿荫下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了华阳郡王的目光。
她眼底有一闪即逝的惊艳。
先前门房说,小郡王也是刚刚回来。
公孙照见他周身风尘仆仆,的确像是出了远门,刚刚归来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妙,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
只是二人的衣着习惯上,竟然出奇的相似。
都不喜欢华服奢色。
高阳郡王像一缕春风,一株蒹葭,诸皇孙皆有的白袍加身,他最有仙鹤的气韵。
华阳郡王则会让人想起夜色之下溅了血的牡丹和绝世名剑那饱饮了敌人鲜血的锋刃。
他穿一身玄色,腰束革带,勾勒出干脆利落的曲线。
戴一顶遮阳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孔。
再寻常不过的装扮,到他身上,都有一种粗服乱发、不掩国色的意思。
华阳郡王走上前来,单手解开了系在下颌的斗笠带子,同时将斗笠向上一推:“还没来得及向公孙女史道贺。”
公孙照知道,他说的是郑神福一事。
当下微微一笑:“同喜,同喜。”
在郑神福这个人的问题上,大小两位曹郡王跟她的立场是一样的。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眸光潋滟。
他摘掉头顶帷帽,随意地扇了两下:“女史既到了这儿,便请去厅中坐坐吧。”
倘若现下站在面前的是高阳郡王,公孙照一定是会进去坐坐,跟他说说话的。
说不好,还会吃他几口豆腐。
只是换成华阳郡王……
他们能说什么呢?
说先前宫宴那日,他在她面前流的眼泪?
还是说先前他夜里送到她窗外去的那几支荷花?
都太不得宜。
公孙照有心想离开了——高阳郡王才离开两刻钟,短时间内,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只她跟华阳郡王两个人在这里,氛围太尴尬,太古怪了!
只是在她说出口之前,华阳郡王先转身往前厅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管事:“看茶。”
又叫他:“让人去井里提个瓜来切。”
都说完了,才想起来还有客人在似的,回过身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公孙照略微迟疑,到底还是应了:“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落座之后,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这时候,管事送了西瓜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空气。
公孙照打眼一瞧,便忍不住笑了。
夏日里吃西瓜,当然不算稀奇。
高门大户里,甚至专门会有口水井用来放西瓜。
自己吃也好,用来待客也罢,都很方便。
只是真的抱一整个瓜当面来切,却是少之又少。
华阳郡王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怔了一下,会意过来,脸上微微有些赧然:“我习惯了亲力亲为,叫你见笑了……”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扬州的时候,也经常自己切。”
侍从递了专用的水果刀过去。
华阳郡王伸手接了,看她一眼,刀刃压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你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并不是。”
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夏天切西瓜,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提提比她只小了几岁,也开始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姐姐吃多少西瓜,她也吵着要吃多少。
少一点都不行。
冷氏夫人就叫人切一角西瓜给她们俩:“一分为二,切的人最后挑。”
起初是提提要切,公孙照也不跟她抢。
但是她太小了,切不均匀,公孙照也不让着她,自己挑了大的那块。
提提坐在台阶上,一边吃那块小的西瓜,一边气得噗噗噗吐西瓜子儿。
那之后她就学聪明了,让姐姐切,自己先选。
公孙照切得倒是很均匀。
再之后提提长大了,就没小时候那么好玩了。
切西瓜的活儿,也成了她的。
一分为二也好,一分为许多份也好,她都切得又快又均匀。
回想过去,虽然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其实也是有过快乐的。
公孙照心里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瞧着华阳郡王将那只西瓜一分为二,一分为四。
最后手中刀一横,在那四分之一的宽处切了下去,截成正好捏在手里的细长条。
她心下好笑,因从前分瓜的经验,就要说他:哪有这么分的?
谁不知道靠近瓜心儿的那一截是最甜的呢。
只是没等到她开口,华阳郡王就把刚切下来的那一截推到她面前来了。
捎带着帮她切了几刀,不需要捧着啃,完全可以一条条捏在手里慢慢吃。
公孙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边华阳郡王已经三两下将剩下的那一角瓜均分开,每一块都分得十分匀称。
他自己拿了一块,啃了一口,这才察觉到她竟然还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