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含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别的。
前朝的崔行友案,已经有了眉目。
大约的确是郑神福在诬告他们。
天子便叫公孙照去瞧瞧崔行友,语气十分无奈:“唉,朕哪里知道,郑神福是这等狼子野心之徒?”
又说:“只是事态未明,还得委屈崔相公再在刑部住一段时日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因这桩诬告案的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先前围困住崔家的金吾卫,悉数都已经撤走了。
公孙照送了个好人情,去叫上崔夫人,让她跟自己一起往刑部去。
短短数日,崔夫人眼瞧着老了。
原先或许也有白发,只是都很细致地染黑了,现下打眼一瞧,新长出的白发像针尖儿一样竖在头皮上,鲜明刺眼。
再见到公孙照,她表现得很谦卑,竟然忘了自己的诰命身份高于她,下意识地行了个礼。
公孙照赶忙把她扶住:“世叔母,你这岂不是要折煞我?”
领着她去刑部见了崔行友。
或许真是夫妻同心,崔行友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行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崔夫人哭着骂他:“老东西,你以为你瞧着很年轻么!”
夫妻相见,一时各有心酸,顾不得公孙照还在,抱头痛哭。
公孙照见状,便避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时候,崔夫人怕也有话想跟丈夫说。
是得叫她跟崔行友说说。
公孙照心想:他要是不知道这回是我有意教训他,我岂不是白白做了幕后黑手?
只是听着内里传来的哭声,又叫她心生感慨。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人。
里头这夫妻俩,虚伪是真的,贪婪是真的,怯懦是真的,只是彼此扶持数十年,竟无异心,倒也难得。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吧。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崔行友的眉宇之间,便多了一重名为敬畏的东西。
这是当年,公孙照的父亲公孙预都没能得到的。
但是公孙照却得到了。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
有件事情,说来也是很妙。
起初,郑神福告发崔行友谋大逆,后者被关押到了刑部大牢。
再之后局势反转,郑神福被下狱,同样也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怎么不算是一啄一饮呢。
崔行友妇夫两个在内说话,公孙照在外头略微沉吟了会儿,忽的想起了郑神福。
她问刑部的人:“郑相公被拘在哪儿?”
刑部的人讲了——这也不是十分机密之事。
公孙照又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这一回,刑部的狱卒却迟疑了。
公孙照看得一笑,知道他怕担责,也不为难他:“你去知会卢尚书一声便是了,就说我想去见一见郑相公,他要是不许,那也就罢了。”
那狱卒暗松口
气,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匆忙前去回禀。
很快,又带了卢尚书的话回来:“公孙女史,您请吧。”
崔行友住的是单间,郑神福当然也一样。
有卧房,有便所,甚至于还有桌椅。
周围倒是也有旁的房间,只是墙壁砌得极厚,这边儿重重敲一下,对面都未必能听见声响。
郑神福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睁眼来瞧,见是公孙照,不由得脸色微变。
几瞬之后,他嗤笑一声,没说什么,重又将眼睛闭上了。
公孙照摆摆手,示意狱卒回避。
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隔着栏杆,很平和地瞧着他。
如是静寂了半晌,才笑一笑,客气地叫了声:“郑相公,说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哪里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
郑神福睁开眼,目光冷锐,开门见山地道:“公孙女史,你现在很得意吧?”
公孙照也不说些虚话,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是的。”
她还反问郑神福:“易地而处,难道郑相公会不得意吗?”
郑神福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得意?
他彼时的心境,彼时的踌躇满志,岂是得意二字所能形容的!
只是彼时已非此时,攻守之势易也,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只不过是增添笑柄罢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更不明白公孙六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郑神福能够察觉到天子对这个年轻女官过分的宠爱,甚至于,他觉察出了天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杀机。
可是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千言万语汇聚到心头,他有无数个疑惑想要发问,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地抑制住了。
有什么必要再去发问?
聊以增添敌人的胜利感吗?
思来想去,几番踯躅,到最后,万千心绪,只化成了一句话。
一声冷笑,一点嘲弄。
“公孙六娘,你以为,我死了,你就算是报了公孙家的仇了吗。”
公孙照很诧异:“啊?”
她没想到郑神福会这么说:“郑相公,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报公孙家的仇啊。”
郑神福一下子就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你!”
错愕与惊讶同时浮现在郑神福的眼底,良久之后,终于酿就成一个嘲弄的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几次三番与我为难,难道不是为报昔年公孙家的旧仇?”
“是啊,”公孙照附和了他的说法:“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又很认真地同他道:“相公不妨好好想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您为难的?”
她说:“明明是您先在陛下面前,指责我与高阳郡王过从亲密,我才不得不进行反击的啊。”
郑神福为之语滞。
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森森地道:“难道你敢说,当年公孙家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恨我?”
公孙照回想一下,而后道:“说一点都不记恨,那是假的。”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可真的深究起来,当年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到郑相公为止吧。”
郑神福脸色微变,先前强行维持着的冷静假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有件事情,其实很奇怪。”
公孙照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轻笑道:“赵庶人与我阿耶,与曹尚书往来甚密也就罢了,他们一个是赵庶人的老师,一个是赵庶人的岳父。可涉案的其余朝中重臣,郑相公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心思缜密,又有郭康成协助——那时候他是赵王府的属官,但即便如此,怕也很难将告发奏疏写得那么精细吧?”
郑神福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几瞬之后,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个笑。
很讥诮,很嘲弄的一个笑。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负手在后,向前两步,到栏杆前:“郑相公背后,还有一个同谋,是不是?”
郑神福默然不语。
公孙照微微一笑,轻声道:“是江王,对不对?”
郑神福脸上讶色一闪即逝。
“这很好想啊,郑相公。”
公孙照轻叹口气,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赵庶人倒了,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她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答案:“江王。”
郑神福静静地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晦涩。
公孙照由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