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郑神福一旦倒下,无形当中,有些人的位置也该有所挪动了。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觉得有些遗憾,还是手里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转念又想,或许这回往天都其余各衙门里去监察,就是个莫大的机会。
她叫许绰帮自己记着:“你也留心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得用的人。”
许绰麻利地应了一声,略微想了想,又建言说:“我想着,女史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朝里的人,甚至于朝中的人,只能排在其次。”
她给出了理由:“因为您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人成长起来,您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跟您同样年轻,却还未得志的人。”
许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明白这样的人的心态:“就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死心塌地。”
她问公孙照:“难道女史只打算谋划三年五年,却没有放眼天下,去想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事情吗?”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震,很赞赏地瞧了她一眼,道:“当初替你送消息进宫的那个人只要了一百两,真是太亏了——要你一千两都嫌少!”
许绰哈哈大笑:“您要是这么说,那她可亏大了——事后她把那一百两又还给我了。”
公孙照问她:“你收了?”
许绰摇了摇头,笑道:“我又给了她一百两,保举她去了殿中省,聪明又有眼力见的人,就该有个好前程。”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许绰聪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
彭城侯许家也是大族,说是侯府,可实际上,爵位早就降没了。
空头爵位,只是说出来好听罢了。
进京面圣的机会这么难得,许家子嗣众多,这个机会却落到了许绰头上,谁敢说她没有可取之处?
当日十六功臣的后人齐聚一堂,好些人都在警惕着公孙照,觉得她是竞争者。
只有许绰走上前去,主动跟她打招呼,又祝愿她前程似锦。
只有许绰效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抱怨。
也只有许绰,即便被分到了清水衙门去,也不曾气馁,随时准备迎接机会的到来。
所以到现在,十六功臣后裔当中,除了公孙照,也只有她出人头地了。
对待可用的人,公孙照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上京以来,选你来我身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许绰心里也明白,这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或许是为了邀买人心。
但是公孙女史既然说了,那她就当成真的,笑着领受。
笑完之后,又说起先前两人商议的这事儿来:“女史久居宫中,我也不好离开,倒是三姐那儿,或许方便操持这事儿。”
这个“三姐”,指的当然是公孙三姐。
许绰主动提议:“女史不妨请三姐代为出面,每旬使人往逸仙居去抄录出彩的诗文,只消如此表态,不出三日,想必有心之人的投文,就能把崔府的宅院淹没了……”
天都作为帝国的中枢,从来不缺少有心谋求仕途的人。
且这里不只是寸土寸金,还遍地都是黄金。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这事儿冷氏夫人不适合干。
她具备有生活的智慧,但是在政治上,却没有那个敏感度。
提提呢,年纪又太小。
公孙大哥……
公孙照既想用他,又要防他。
虽说都是姓公孙的,她也愿意扶持这个异母兄长,但她不想让这个大哥在公孙集团里占据太多的话语权。
他能上朝为官便足矣,再多,就失衡了。
让公孙三姐去做这事儿,正正好。
还能让公孙五哥跟幼芳去搭把手——这两人算是公孙家最擅长舞文弄墨的了,或许还能推荐几个幕僚清客给公孙三姐。
公孙照心里边有这么个念头,便寻了个时机,带着许绰往崔家去寻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至于具体怎么做,就叫公孙三姐自己琢磨去吧。
该给的前程,公孙照已经给了,没道理还得凡事亲力亲为,把饭一口口地喂下去。
公孙三姐果然也没有追着问“这个该怎么办呀”“我该
从哪儿下手“之类的问题。
听了这事儿,甚至于没有急着立军令状。
只说:“我先大略上打个样,叫你瞧了,要是觉得流程上没问题,我再来做。”
公孙照很满意地公孙三姐的态度。
她也不会让人做白工,马上从袖中取了一万两的银票:“三姐请人做事,总归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公孙三姐还要推脱:“还不成样呢,怎么好消受你的。”
“三姐行事,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信得过,提前支付,又有何妨呢。”
且公孙照也说:“这钱不只是让三姐招人做事的,也是叫三姐拿来修房子的。”
她站起身来,往门边去。
使女们知事,早早地帮她把玉帘掀起来了。
公孙照嫌外边太热,便没出去,站在门边向外头瞧了瞧,便回去了:“晚点去我跟崔夫人说一声,叫把三姐这儿重新修一修吧,以后此处估计会有许多客人,乱糟糟的,也不像样。”
这原本就是崔府里头的一个院子,单单公孙三姐一家人住着,其实是足够的。
但要是再想宴客,亦或者另开一个住处给幕僚们住,就有些逼仄了。
公孙六娘的姐姐,怎么能住得这么寒酸!
公孙三姐自然是从善如流:“好,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公孙照便多走了几步,去跟崔夫人说这事儿:“不行就把东边那片重新修一修,砌墙隔起来,开成东西二府也好啊……”
崔夫人很温顺地说:“六姨说得都对,就这么办吧。”
这事儿暂且就这么敲定了。
……
出了崔家的门,公孙照就回家去了。
冷氏夫人就等着她回来着,因满腹心事,她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公孙照才进门,潘姐就赶忙迎上来了:“夫人说了,等娘子回来,就让您先去跟她说话。”
公孙照就乖乖地去了。
进门之后,先说:“娘啊,你别这么急,男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好的,这事儿就跟挑瓜似的,万一随随便便捡了个烂的回来,吃亏的还是你。”
冷氏夫人气个倒仰:“瞎说什么呢?把你老娘想成什么人了!”
打发了其余人出去,这才问她:“我这两天,净听人说清河公主了。”
她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宅子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就把事情原委简单地讲了讲,末了概括说:“陛下赏给我了,我去拿回来而已,就这样。”
冷氏夫人听得面露狐疑:“陛下究竟是你娘,还是清河公主的娘?我怎么感觉她这么偏心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抬高下巴,像只不喜欢洗脚但是自信可以把脏脏脚踩在任何地方的骄傲小猫一样,理所应当地道:“陛下喜欢我呗!”
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冷氏夫人是知道的始末的。
吕保跟她提过这事儿,包括但不限于清河公主的想法和因这府宅生出的风波。
冷氏夫人能带着两个女儿平安过活,当然也不会是傻白甜,她事先也听长女提过事情首尾。
也正是因为女儿说的跟吕保说的能对得上,所以她才肯给吕保一个好脸色!
这会儿生等着女儿回来了,又问她:“可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清河公主拿那宅子,当时是给了钱的?”
“给了啊,”公孙照坐在椅子上,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捻在指间,慢条斯理地剥皮:“整整二十万两呢。”
冷氏夫人低声问她:“那钱在你手里?”
公孙照说:“在三姐那儿。”
跟自己亲娘说话,她也不需要遮掩:“我跟大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拿他那么多钱做什么?多了少了,闹出是非来,反倒不美。”
冷氏夫人也明白这道理,是以听了也不觉意外。
她就是问了句:“那这会儿怎么办,再把那钱还回去?”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匪夷所思:“还给谁,清河公主?”
她将那颗剥完皮的葡萄送入口中,冷笑一声:“还给她干什么,那钱不是她拿来买宅子的吗?她已经买到了啊,凭什么再把钱要回去!”
冷氏夫人怔了一下,才说:“可那宅子,不是被陛下赐给你了?”
公孙照脸上的神情愈发理所应当了:“是啊,陛下把清河公主的宅子赐给我,这是陛下跟我,还有清河公主之间的事情,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冷氏夫人哑口无言!
她就是有点替女儿担心,当下忧心忡忡地道:“要真是这样,清河公主不得恨死你啊。”
恨我?
公孙照嗤笑道:“娘,你信不信,就算我还她三十万两,她还是会恨我的!”
清河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高配的崔行友!
畏威而不怀德!
十三年前,她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十三年后,她也可以云淡风轻地夺走别人家的祖宅,还觉得理直气壮。
全天下只有她和比她尊贵的人是人,旁的人都是狗奴才,都只配做她的垫脚石!
这一回,公孙照就是要清河公主做她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