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应了一声。
如是等到了傍晚时分,便跟韦俊含一起乘坐马车,往越国公府去。
又因为才刚从外书房出来,她忽的想起一事来。
之前那回,明姑姑开了内书房的门,她看见的那块红色巨石……
公孙照心里边倏然间冒出来一个念头。
韦俊含有没有可能进过内书房?
马车内没有旁人,她低声问了出来。
韦俊含果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倒真是进去过,怎么了?”
公孙照饶是早有猜测,听他应声,也觉讶异:“你进去过?”
作为臣下,能进外书房,就已经很难得了。
内书房?
公孙照在含章殿待了这么久,也就只见过天子和明姑姑两个人进去。
韦俊含笑着跟她解释一句:“那时候我还不大,刚刚到宫里来,姨母不放心,到哪儿都带着我。”
公孙照明白过来,又低声问他:“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里边有一块很大的红色石头?”
韦俊含又一次点了点头:“有啊。”
还问她:“你怎么见到的?”
公孙照悄咪咪地说:“明姑姑进去,我在外边看见了!”
又觉得他们两个的“看见”,实在是间隔了很多年。
一时有些犹豫:“也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块石头……”
韦俊含忽的道:“那块石头是热的,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
公孙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就对了。
是同一块!
韦俊含觑着她的神情,也猜度到了,轻轻告诉她:“你算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那块石头的来历。”
说到此处,他不由得“啧”了一声,一斜眼,狐狸一样,很狡猾地瞧着她:“只是这事儿,可就是说来话长了……”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小猫盖章一样,啪啪啪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说说嘛!”
韦俊含神情含笑,单手搂着她,低声道:“那块石头,是高皇帝令人从天都运出来的,据说凤凰曾经在那块石头上驻足,所以暖热袭人,终年不散。”
公孙照心下惊骇不已!
因为韦俊含这段话里边,透露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先问了最奇怪的那个:“从天都运出来的?!”
他们此时此刻身处的不就是天都吗?
可在在那句话里边,此天都,又似乎非彼天都……
韦俊含问她:“东都为什么叫天都?”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是太宗皇帝的意思,较神都降一等,以示不敢与皇母比肩。”
说完,她自己反应过来了:“难道说,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实际上还有着别的目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实际上,在高皇帝治世的时候,就已经存在有‘天都’这个称谓了。”
“那是位于帝国东方的一座古城,定国公府的家主,世代戍守在那里。”
公孙照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我只知道定国公府朱氏戍守东方,原来他们实际上戍守的,是从前的古天都吗?”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我听说,朱家的朱,是朱雀的朱,那块从古天都运到此处的巨石,又曾经被凤凰停驻过——原来如此!”
韦俊含见她如此敏锐,不禁目露赞赏,又告诉她:“最早的时候,天都的意义很简单,那是天人构筑起来的城池。”
“天人的意义也很简单——从天而降的人。”
“大概是前代姚朝的时候,古天都出现了天人,说的是此地百姓不懂的言语,衣食住行也都与本方百姓迥异,但是她们的本领却很奇妙……”
“那时候修士还在大地上行走,古神为患,天人们举起了反抗古神的旗帜,据说,她们甚至于杀掉了神。”
“只是很奇怪,她们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
韦俊含说到此处,微微蹙起眉头:“高皇帝那时候已经举起义旗,知道古天都的存在,一直都想要前去拜访,只是因为诸事繁多,抽不开身,未能成行。”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忽然间接到古天都城主乔见知的传信,说她离去在即,请高皇帝来接收古天都城,继续抗击古神,不要辜负了她将此地建设起来的苦心。”
公孙照脸
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韦俊含很慎重地道:“只是我觉得,依照高皇帝的心胸气度,是不会去侵吞别人城池,还编造这种谎言的。”
公孙照想了想,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是,高皇帝行事,向来坦荡。”
又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
韦俊含微微摇头:“高皇帝接到传书之后,带着人赶过去,已经是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那位乔城主也好,天人们也好,都已经消失无踪。”
“但是天人们建设的城池和诸多智慧成果被保留了下来,那时候,古天都大概是这片土地上最富庶的地方。”
“也是在同时期,古天都附近有一个氏族,唤作东夷——你别笑。”
公孙照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哪有人会给自己的氏族起名叫东夷的?反正我不会跟人说,我是个南蛮子。”
韦俊含也笑了,笑完又道:“反正官方记述,管他们叫东夷。”
“高皇帝过去的时候,东夷族的人已经接管了古天都城。”
“东夷族的族长说,古天都的城主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天人们受到祖地传召,暂且离开了此处,作为城主的丈夫,他有权力全权接管古天都,并且在他之后,将城主之位传给他的儿子……”
公孙照了然道:“后来估计打起来了吧?”
韦俊含点了点头:“东夷败了,而后向高皇帝称臣,撤离了古天都。但是他们捷足先登,带走了古天都城里的许多机密文书,到太宗皇帝年间,惹出了很大的麻烦。”
“天人留下了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宝物,这一消息也经过东夷人的扩散,传得沸沸扬扬。”
公孙照明白了:“太宗皇帝平定东夷,又将帝国的中枢从神都迁移到了东都,之后改东都为天都,也是有意淡化那段过去……”
韦俊含应了声:“不错。”
真是波澜壮阔的过往啊。
公孙照不无感慨,再一想,又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这么说来,那块巨石因被凤凰停驻过,所以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是热的?”
韦俊含说:“是啊。”
公孙照却觉得不太对劲:“仅仅只是这样的话,想必皇室是不会专门把那块石头留下来,还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的。”
“你很敏锐。”
韦俊含赞了一句,而后道:“当年,我也是这么问姨母的。”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陛下怎么说?”
韦俊含道:“姨母告诉我,那块巨石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被凤凰停驻过,而是它对着墙的那一面,被人用剑气刻了两个字——那也是高皇帝留给后世子孙的最大的秘密。”
公孙照禁不住又往前凑了凑:“两个字?什么字?”
韦俊含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她赶忙又把耳朵往前伸了伸。
他便低下头去,轻轻亲了亲她耳垂,然后悄悄地说:“姨母没说——我也不知道。”
公孙照:“……”
公孙照气得拧了他一把!
这讨厌的家伙!
……
两人一起到了越国公府,下了马车,公孙照先吃了一惊。
她这才知道,姜相公的长女、越国公府的姜少国公,娶的夫婿居然是韦俊含的堂兄!
韦家的本家嫡子。
好门当户对的婚事。
姜少国公此时并不在天都,外放出去了。
她的夫婿没有同行,留在天都,照顾两个孩子。
今次公孙照与韦俊含一起登门,便是这位姜少国公的夫婿与妻弟姜二郎一起来迎。
韦俊含跟堂兄寒暄几句,公孙照则跟姜二郎叙话。
略微说了几句,往前厅去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有点想回头看看。
韦俊含哼了一声,叫她:“公孙女史,看迷糊了吧。”
公孙照就是有这么个毛病,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有点走不动路。
且她也真的讶异:“我没想到姜相公的儿子会生得这么……”
韦俊含一句话替她解了惑:“姜相公的夫婿,是定国公的弟弟。”
公孙照瞬间了然:“难怪呢!”
韦俊含还状似很好心地问她:“我再陪着你回去看看?”
公孙照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下告饶道:“好相公,别笑话我了,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