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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三姐知道这事儿,短暂地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松开了。
她跟底下最年幼的两个妹妹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
相较之下,公孙照跟提提其实没怎么沾过相府的光。
尤其是提提,不记事的年纪就被带到了扬州,前半生都生活在公孙家的阴霾之下。
但是公孙三姐不一样。
她是正经的相府小姐,在富贵当中长大,相较于性情温懦柔顺的公孙二姐,她更机敏,也更受父亲宠爱。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父爱,并且也同样地敬爱着父亲的。
如今冷氏夫人纳侍,公孙三姐心下微觉恻然,只是她也能够理解。
毕竟此时此刻,冷氏夫人实际上担当的,就是当年阿耶所承担的那个角色。
做父亲的纳个妾伺候,有儿女说话的地方吗?
没有。
那易地而处,母亲纳个侍,也是一样的。
“就当不知道吧,”公孙三姐说:“不必额外地做什么。”
莲芳带着几个孩子住在公孙家,当然不会管年轻婆母的闲事。
公孙五哥和幼芳妇夫两个就更不会管了。
儿女们不做声,外人无处置喙,这桩小小的喜事,就这么顺遂地办完了。
冷老夫人知道这事儿,还跟大女儿说:“你妹妹她啊,也算是熬出头了。”
冷太医认可母亲的说法:“是啊,她的福气在女儿身上。”
……
天子终于敲定了移驾往玉华行宫去避暑的时间,就在七夕的前一日。
如是一来,底下人还能安安生生地在天都城里过节,等节日结束了,初八那天,相关
众人再往玉华行宫去便是了。
天子过去,诸多皇亲国戚都有幸随行。
南平公主作为帝女,必然是要去的,周王府的人也不例外。
等到了这天晚上,南平公主一边喝败火的丝瓜豆腐蛋花汤,一边很纳闷地看着自己家里那两匹小马兴奋地在厅里跳来跳去。
她不明白:“你们又不是第一次去玉华宫,怎么还这么高兴?”
梁少国公下值回来,听了一句,就猜到了那两匹小马的心思:“她们在想好事儿呢,以为去了玉华宫,就不用补课了。”
果不其然。
这话说完,那两匹小马就不跳了。
不仅是不跳了,还大惊失色:“什么,到了玉华宫还要继续补课吗?”
宝成小娘子还很善解人意地说:“可是从天都城一路到玉华宫,是很远的呀,我早就问了,小花太太没有马,走那么远的路,会很辛苦的!”
宝明小娘子附和了姐姐的说辞:“是呀,会很辛苦的!”
南平公主幸灾乐祸:“放心吧,你们小花太太是在御前当差的,这回也会跟着去玉华宫……”
眼瞧着两匹小马面露绝望之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起来,甚至于住得比现在还近呢!”
两匹小马驹听得心如死灰。
第二天花岩下了值,往南平公主府去给她们上课的时候,三匹小马全都把脸拉得长长的。
花岩是在书院里长大的,明白小孩子们的心情——一到放假前夕,谁还有心情上课呀!
她笑眯眯地叫三匹小马到自己身边来,然后从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三本册子。
封面是她央求羊孝升帮忙画的,蓝天白云,鲜花小鹿,很明媚,很可爱。
又打开给她们三个看:“里边都是你们完成的作业,按每次作业的完成情况来计分,我昨天算了算,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
说完,又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评价那儿给她们看:“所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盖了三朵小红花——你们一定要再接再厉哟!”
三匹小马一下子就被打动了!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熙和小娘子不可置信,以至于接连问了三次:“我真是完成得很好吗?”
她其实有去外祖家上过幼儿班,最后测验的时候,排名都是靠后的。
这还是授课太太考虑过人情世故之后的最终评价。
忽然间听太太说“你们都完成得太好啦!”,她又惊又喜,只觉得能继续在玉华宫见到小花太太,似乎也变成一件美事了。
宝成小娘子和宝明小娘子也美得不得了。
那可是三朵小红花哟!
而且那本册子还做得那么漂亮!
三匹小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兴奋之后,又端端正正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算了,给小花太太一个面子,继续听她讲课吧。
花岩今天反倒没有具体的授课打算,就着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开始给她们将这节日的由来和各处的风俗。
该说的都说完了,又不免有些想家:“我们老家简州那边儿,这会儿已经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了……”
宝明小娘子觑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声:“小花太太,远走他乡就是这样的,念书的时候没少学吧?”
宝成小娘子也说:“就是,让你玩跟害你似的,现在好了吧?回不了家了!”
花岩:“……”
等到了下课的时间,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一起来接女儿。
熙和小娘子煞有介事地用了个成语,只可惜是错误的:“阿娘们倾巢出动,往这边儿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宝明小娘子抱着自己那本册子,小跑着往南平公主面前去,献宝似的让她看:“小花太太说,完成得很好哟!”
宝成小娘子急了:“先看我的,先看我的!”
姐妹俩打成一团.gif
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都在笑,笑完之后看了女儿的那本册子,心下不是不触动的。
私底下问花岩:“不让她们考试吗?”
这种总结形式,实际上完全就是平时分的积累,相较于大众所熟知的应试,缺少了最后一关。
花岩摇了摇头。
她虽然年轻,但是却有主意,尤其是在教育小孩子这件事情上。
“几位小娘子的前程,并不在纸面的试卷上。”
且花岩也说:“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一切都由一张卷子定胜负?孩子毕竟是孩子,承载力是有限的,何苦为难她们呢。”
南平公主颇受触动。
再进宫去见了天子,不免就同天子说起花岩的好处来:“从前也不是没给两个孩子找过授课太太,他们想的都是什么呀?”
“是赶紧出成绩。”
“要么就是狠抓写字,眼盯着叫她们把字写得端正,要不就是叫背诗,背出来一首,好像是莫大的功劳似的……”
“眼瞧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却是揠苗助长,越是逼,孩子越不想学,越觉得难受,等一松手,全都逆反回来了。”
明姑姑心想:完了,又要开始了。
只要一件事能跟公孙女史扯上干系,那她就能清晰地看见后边的一切套路了。
果不其然,天子一脸欣慰地跟女儿说:“怎么样,阿照举荐的人,没错儿吧?”
南平公主还不知道天子这个新毛病呢,且她也的确是念花岩和公孙照的好处。
当下颔首应了:“是啊,公孙女史看人的眼光,是很精准的。”
也因为这事儿,天子又叫了公孙照来说话,转述了南平公主对于花岩的评价。
公孙照还挺替花岩高兴的。
这会儿见天子没有安排,心情也不错的样子,便含笑讲了出来:“我想着她毕竟年轻,人也有些腼腆,虽然历练了半年下来,有所长进,但到底还是差着火候。”
花岩等人是她手底下的第一批班底,她照应得格外精心。
“云宽做事谨慎,羊孝升处事圆滑,她们两个在天都待上两三年,任期结束之后,就能外放出去,独当一面,试试成色,花岩却不行。”
公孙照早就考虑过了:“她太年轻了,虽然也聪明,但一旦没了主心骨,就很容易自乱阵脚,得先让她自己站定了才行。”
她斟酌着道:“花岩的母亲在剑南道下辖的县城里开了一家书院,她自己也有教书育人的天赋。”
“故而我想着,过个两年,不妨叫她去弘文馆,亦或者是国子学去历练一二,成长之后,再外放出去,也来得及。”
天子没有评说花岩如何,对她来说,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再如何出色,也算不了什么。
她只是微微颔首,而后教诲公孙照:“你这件事考虑得很是,要放眼长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行一步,想十步。”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她现下在太常寺做的活计,已经初步有了眉目,只是她想着再赶一赶进度,力求在七夕休假之前就给做完。
不然到时候她们几个跟随天子往玉华宫去,太常寺的低阶官员们却不能随从,两边动辄几十里的路程,想要周转消息,就太消耗人力物力了。
想要叫马儿跑,就得给马吃草。
公孙照摸了摸口袋,钱倒是有,就是需要的数量不太够。
银票是有的,但一大张分下去,到底不如银角子更引人心动。
她没叫许绰去筹谋,借着这个由头,跑了一趟中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