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过去吸了一口,没等再退出去,腰就被他无限眷恋地搂住了:“什么时辰了?”
他语气很朦胧,带着点困意。
公孙照说:“我也不知道。”
韦俊含又问她:“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没有?”
这个公孙照倒是有些猜测:“多半是没有的。”
他的眼睛便睁开了,凑脸过去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而后道:“那赶紧起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陪你母亲吃
饭。”
公孙照没想到他还记挂着她阿娘,倒是一怔,回过神来,心头暖意上涌。
她不无动容地应了声:“好。”
外头侍从听见动静,送了洗漱的温水过来,见韦俊含在这儿,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
公孙照神色也坦然,叫她们去给冷氏夫人送个信儿:“待会儿我们过去吃饭。”
侍从应声而去。
许绰人就在外边,进门来见韦相公也在,二人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也不奇怪,只说:“陛下遣人给您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又呈了单子给她。
公孙照略微一捏,便觉得很厚重,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下明了。
天子这是嫁儿给她,陪送嫁妆呢。
许绰又说:“额外还有几套衣裳首饰,您今天要穿戴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
既领受了,就大大方方地传出去,她鲜亮,天子瞧着也高兴。
梳头娘子来替她挽发,另有使女想要为她上妆,公孙照推拒了。
夏天本来就热,再往脸上糊一层脂粉,油腻腻的,总觉得不透气。
她只是用指尖蘸了一点唇脂,轻轻地涂抹在唇上。
另一头,不消她吩咐,韦俊含便很自觉地捻起眉笔,坐在了她旁边:“闺房之乐,无有甚于画眉啊。”
他的手很稳,眉黛悠长如远山。
字写得好的人,运笔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收拾妥当,两个人便一道往冷氏夫人下榻之处去了。
那边不只是冷氏夫人和提提在。
冷氏夫人知道女儿要跟韦相公一起过来,还专门请了自己姐姐来做陪客——天子巡幸在外,冷太医自然得随从一起。
还悄悄地问姐姐:“这么个日子,他们俩一起过来,陛下是不是打算给他们赐婚?”
她还惦记着当初天使往扬州去传旨时说的话,天子金口玉言,要给女儿选个良配。
冷太医身在宫中,听的看的更多,也更加明白谨言慎行的必要性。
当下同妹妹说:“人家既来,你就按待客的礼仪招待,旁的什么都别管,咱们还能做得了陛下的主?”
冷氏夫人深以为然:“姐姐这话说得有理。”
提提坐在窗边,听母亲和姨母一处叙话,心里便有点不是滋味。
为顾姐夫。
她在扬州生活了十三年,饱经人情冷暖,是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顾姐夫对自家的帮扶的。
或许名字真是一种符咒吧。
姐姐叫公孙照,她生来就是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个,光芒万丈。
当初姐姐跟顾姐夫订亲的时候,不只是羡慕姐姐的人很多,羡慕顾姐夫的人,其实也很多。
她叫提提,跟姐姐比起来,性情也更加地安静宁舒。
刚开始骑马的时候,她其实有点害怕。
毕竟对一个才刚八、九岁的小娘子来说,要驾驭一种高而强大、体重是自己几倍的动物,真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情。
姐姐跟她说:“你别怕它呀,马这种东西,就是欺软怕硬的,一看你上马的姿势,就知道你会不会骑马。”
“你害怕它,它就要欺负你了,会故意颠你的!”
提提也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很害怕。
最后还是顾姐夫想法子给她弄了一匹很温顺的矮脚马,叫她慢慢地骑着练。
提提对于父亲没什么印象,人生记忆的开始,就是扬州。
她对于父亲这个角色没有概念。
而阿娘跟姐姐,好像是颠倒过来的。
阿娘倒像是姐姐,姐姐却像是阿娘了。
书院里遇到重大的活动,会要求学生的家长出席。
而这种场合,阿娘一直都尽量避免参与。
那时候姐姐跟顾姐夫已经定了亲,总是他们两个一起去接她。
他们俩那么登对,那么亲昵,朦朦胧胧的,让她产生了对于家庭最开始,也是最美好的向往。
好像她也有了一个健全的家,有温柔聪慧的阿娘,有高大体贴的阿耶。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家就碎掉了。
再看姐姐身边有了新的人,她总是感觉怪怪的。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古怪。
……
公孙照喜欢生得漂亮的人,这个特质其实是冷氏夫人遗传给她的。
虽然冷氏夫人当初为富贵嫁了老头,可那是因为在她眼里边儿,富贵要胜过皮相。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在她眼里,皮相就不重要了。
从前顾女婿的皮相是一等一的好,冷氏夫人就很中意。
今天再见了很可能成为韦女婿的这个,见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心里边便有了几分满意。
就是年纪大了点,比伺候她的那个年纪还大呢。
再一想,女儿比自己强。
都是嫁宰相,自己当年嫁的那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前边还有原配夫人跟几个孩子。
这个好歹只大十岁,也未婚配。
重点是相貌的确生得好。
冷氏夫人很满意。
韦俊含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一点没摆相公的架子,执后辈礼,侍奉冷氏夫人和冷太医。
公孙照估摸着,他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伺候过天子。
她心里边儿直乐,却也是很感动的,他肯为她低头,难道还不是好事?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见面礼,不只是冷氏夫人和冷姨母,连提提和住在公孙家的莲芳母子几个都没有疏忽。
酒足饭饱,韦俊含陪着两位长辈说话。
公孙照则觑着时机,领着妹妹去了偏间:“什么时候打了耳洞?”
提提小兔子一样往后边缩了缩,有点怕姐姐责备她:“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跟朋友一起去如意轩打的。”
公孙照拉着她左右看看,见没有打偏,便放心了。
又问妹妹:“你是怎么想的呀?”
提提就说:“我看弘文馆里的同学,好多都打了耳洞,太太们也不反对,就有点起意了。”
“熙盈想打,约着我跟团娘一起,我想着打归打,得去个靠谱的地方,便约着她们去了如意轩。”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弘文馆里,戴耳环的学生多吗?”
提提显然是观察过的:“有耳洞的很多,但是戴耳环的不多,即便是戴,也是很小巧的珍珠耳环,很少有夸张
的样式,更多的还是在弘文馆之外的地方佩戴。”
她说:“太太们并不推崇学生进行妆扮,平日里穿的都是相同的馆服,戴首饰的都很少,所以我虽然打了,娘也给了我好几副耳环,但是我从没有在弘文馆里戴过。”
公孙照听她说得条理,颇觉欣慰:“能自己拿主意,就说明是长大了。”
她替妹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轻声道:“天都不比扬州,不可能关上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尤其你身在弘文馆,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嗣,一旦遇上什么事情,未必能来得及找我。”
“这种时候,你就得随机应变,自己拿主意了。”
公孙照看出来妹妹一开始的忐忑和不安了。
她并不会觉得这是没出息的表现,她只觉得心疼。
小孩子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长大,就是会无师自通地学着察言观色的。
她很怕会惹出祸事来——尤其她也知道,真出了事,家里边是没法帮她撑腰和收场的。
没有底气,胆色当然会弱。
但是现在不用怕了。
“大胆一点,你又不比别人差,有姐姐在呢。”
又柔声鼓舞她:“这回打耳洞的事情,你其实就考虑得很全面啊。”
她知道,提提只是性格上有一点腼腆,实际上是很聪明的。
提提有点害羞地抱了抱姐姐,在她怀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把这事儿说完,又问她:“刚才在席间,你怎么都不太跟韦相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