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跟高阳郡王两个人都掉了眼泪,情绪回转过来之后,脸上都有些赧然。
高阳郡王跟她商量:“我在郡王府里养了些花,才刚有点模样,丢了实在可惜,想着挪动过来,待会儿去底下瞧瞧,看放在哪里合适……”
这种小事,公孙照当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两人说了几句,高阳郡王忽的反应过来了:“熙望呢?”
公孙照问许绰。
许绰就向上指了指:“方才,华阳郡王上楼去了。”
高阳郡王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很快又笑了:“正好,我本来也打算叫他在二楼选个房间的。”
东边住着他们妻夫两个,再添一个人过来,未免不便。
西边作为书房和私密的议事厅使用,叫华阳郡王过去,未免也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思来想去,还是二楼更好。
私密性更高,虽住在一起,但各自都能有各自的生活。
他叫公孙照:“你上去跟他说说话,把房间选了吧,我出去转转,看到时候把花木挪到哪里比较合适。”
公孙照有点打怵:“啊?我一个人去呀?”
“去吧,没事儿,”高阳郡王笑意轻缓:“别叫他唬住了,我看得出来,熙望是很喜欢你的。”
他戴上遮阳的帷帽,出门去了。
公孙照在短暂地犹豫之后,登上了楼梯。
二楼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是宽敞到稍显辽阔的宴客厅堂。
再之后,才是分列两侧的房间。
她略微端详了几眼,便有了猜测,越过厅堂,往西向临窗的长廊处去,果然见华阳郡王孤零零坐在坐凳栏杆上,一个人独自出神。
她略微犹豫一下,回身摆了摆手,示意侍从们不必过来。
自己慢慢地走了过去,装出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状来,像一个温柔慈爱的嫂嫂一样,柔声开口:“你哥哥叫我来问问你,看你想住在哪里?左右这里宽敞,随你的意来选。”
华阳郡王忽的抬起头来看她,眼眶微微泛红,望向她的那两道目光,简直像是含着恨了。
“我想住在哪里?”
他恶狠狠地问:“我想跟你们住在一间房里,睡在一张床上,可以吗?!”
公孙照:“……”
公孙照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又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你干什么为难我啊……”
华阳郡王注视着她的脸孔,注视着她的无可奈何,也注视着她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觉得痛,觉得命运弄人,造化也弄人。
“凭什么啊……”
华阳郡王痛得想要战栗。
合上眼,两行泪珠簌簌流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也是他们曾经相知相爱的铜雀台。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时间。
成婚之后,他们一起住在东间里,但是有一间房子的门,永远都是关闭着的。
他知道,那是他哥哥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也无意进去。
当初,他惊闻兄长亡故的噩耗,上京奔丧,进宫当晚,就是天子为她办的选婿宴。
那时候,距离兄长亡故,也不过一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那个衣着奢丽、簪珥鲜明,游走在众人之间,言笑晏晏的女人,就是兄长信中提到的极好极好的公孙六娘!
可她的确是公孙六娘。
也是那一晚,众多与会俊彦当中,她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他。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被谁推着搡着,稀里糊涂地进了铜雀台。
上了她的床。
等再回过神来,他伏在床上不可自遏地哭了。
为自己而觉羞耻,为兄长而不平,为她竟然这么地……
再知道被封闭起来的那间屋子曾经属于兄长,他只觉得讽刺,觉得她惺惺作态。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不是的。
她一直都记挂着兄长,一直都忘不了兄长,在她心里,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取代兄长。
刚见到她的时候,他恨她那么快就忘了兄长。
再后来,他又恨她一直对兄长念念不忘!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回想起来。
他上京的那晚,到了宫门外,又被人拦住,言语嘲弄,是她去给他解了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他的寡嫂。
那高大的宫门被从内推开,一行宫人持着灯笼从里头出来。
她脸上氤氲着些微的酒气,裹挟着一点红云,迆迆然地出来了。
上京之前,阿娘有跟他提过天都。
她说:“天都啊,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全天下的富贵荣华,集于一处,巍峨繁华,无限风光。”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一直到抵达天都,瞧见了那高大的城墙和威仪的望楼,也不觉得十分地触动人心。
直到见到她的那一瞬,阿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好像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蛇一样,蜿蜒着在他的心里钻。
这帝都的无限浮华,盛世光景,滔天权势,都在她垂眸一瞥间,宫城倒倾一般,尽数向他压了过来。
而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承认。
其实早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对她心悦诚服了。
第71章
重生一世, 华阳郡王时常会梦见铜雀台。
其实是梦见他们那些温情的好时光。
她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又那么坏。
上京之前, 他蒙天子诏令,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小小县令。
因政务料理得还算是有声有色,所以进京之初,是踌躇满志的。
结果很快就被泼了冷水。
天都城的人坏人多,聪明人也多。
但是全都坏不过公孙六娘,也聪明不过公孙六娘。
那时候她不是从五品的公孙女史,而是正四品的公孙学士。
朝野上下,到处都有她的心腹, 几乎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之下第一人。
知道他在京兆府吃了哑巴亏,得了空之后,就专门去走了一趟,跟京兆尹说话的时候,脸上笑吟吟的, 一点愠色都没有。
“这回就算了, 以后可不能了, 再欺负我的人, 我可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京兆尹也笑, 说:“哪儿能啊, 我这是历练他呢。”
再之后他再去京兆府, 果然诸事顺畅。
他脸上不显露, 心里是很感动,也很崇拜她的。
很久之后,某一日床笫之间,结束之后,他拥着她, 很动容地说起这件事情来——那时候他像是一只认主的狮子一样,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对她露出肚皮了。
她忽然间笑得停不住。
他还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却听她说:“傻小子,难道还得我去走一趟,京兆尹才知道你是我的人?”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支着头,继续笑道:“就是我让人为难你的啊,谁让你那时候不理我……”
他气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跟她说话。
她就是这么个人,有的是手段拿捏人心。
她就是这么坏。
元娘大概就是像了她。
小小的一个人儿,脾气倒是很大。
他抱着她,行走在铜雀台的廊道里,她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不时地咧开嘴笑。
看得累了,就打个哈欠,合上眼准备睡觉。
他要把这个小东西放回到摇床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盯着他,蹬蹬腿,气愤地开始哭叫。
他拿这个小人儿没办法,就跟拿她母亲没办法一样。
只能任劳任怨地抱着她,轻柔地拍着她的襁褓,哄着她重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