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这位柳丞的评价还不错。
他很敏锐,同时也不乏世故。
身在天都,缺了以上哪一点, 都是不成的。
连公孙
照也不例外。
正事谈完,甚至于还出了一点小小插曲。
几个年轻人喝醉了,来喊她们的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抢天字号房!”
外头醉仙楼的侍从低低地说了几句, 那几人便慌里慌张地溜了。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上, 咚咚作响。
坐中众人全都笑了。
许绰出门去, 不无好笑地问了一句:“是谁呀?”
管事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见没有动气的意思, 似乎只是好奇, 这才说:“回禀典书, 是东平侯府的世子和他的几个朋友。”
许绰心下了然, 失笑着摇了摇头。
宴饮结束,坐上回程的马车,公孙照回首过往,有种前世今生,泾渭分明的割裂感。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 哪里想得到会有今日?
再回到公孙家,潘姐亲自在外头等着。
见了她,忙迎上前去:“娘子回来了?夫人吩咐,说等您回来,就请您过去说话……”
娘找我?
都这时候了,怕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说。
公孙照遂又往正房处去见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是专程叫女儿来试衣裳的。
这还是高皇帝留下的风俗,女儿成婚之前,无论嫁娶,家里长辈都得给准备一件贴身的中衣。
因为相较于儿子,女儿跟母父更亲近。
公孙照早先在扬州的时候,便经历过一回,今次再来,倒也不觉得陌生。
冷氏夫人叫她把外衣脱了,拎着自己完成了快一半的衣裳在女儿身上试,嘴里还在嘟囔:“知道你忙,平日里我也不搅扰你,就是试衣裳这事儿,可不能劳动旁人……”
说完,又忍不住在她腰上摸了摸:“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点?”
公孙照笑着宽抚她:“这还不好?小花跟孝升想瘦还瘦不了呢。”
冷氏夫人见过那两个,听她说完,就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俩大胖丫头跟你可不是一回事儿……”
公孙照没忍住,当时便笑了出来。
冷氏夫人也笑,笑完又收敛起脸上的神情,悄悄地问她:“孙夫人近来不大好,你知不知道?”
这个“孙夫人”,显然就是指尚书左仆射孙相公的夫人了。
公孙照也不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她前些天还跟五嫂幼芳一起去拜访过孙夫人,那时候后者瞧着还很精神呢。
先前在玉华行宫见到孙相公,也不见他有什么异样。
冷氏夫人说:“就是今天的事儿。”
她将手上那件完成了快一半的中衣收起来,又道:“孙夫人肯收幼芳做义女,对咱们家来说,算是个大人情,那就得照真姻亲的态度来走动,我得了空,便去找她说话。”
“今天过去,侍女们送了热奶茶和时鲜瓜果上桌,孙夫人一口都没动,精神瞧着倒是还不错,只是……”
冷氏夫人微微蹙起眉头来,低声同女儿说:“你也知道,你娘毕竟也是正经学过医的,我瞧着她的模样,总觉得有点……”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公孙照心下骇然:“什么?!”
冷氏夫人把话说完,反倒有些迟疑了:“其实我也拿不太准,毕竟人瞧着气色还不错,能说能笑的不是?先前也没听说孙夫人病得十分厉害。”
只是与此同时,她也说:“我从孙家出来,总觉得不太安心,午后就去你外祖母那儿坐了坐,问过你姨母才知道,这一个月,孙府已经把平安脉给停了……”
公孙照心下骇然:“这……”
她脸色微白,猜度着:“莫非,孙夫人妇夫两个,已经有所预感了?”
冷氏夫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又跟女儿商议:“我今天叫你来,也是有心问一问你的意思。”
“我跟孙夫人是同辈,今天去了,明天再去,反倒劳累她招待,但幼芳是她的义女,并不妨碍。”
冷氏夫人说:“人家当初既担了这层因果,咱们总该记在心里,你要是不反对,我就叫人知会幼芳一声,叫她去照顾孙夫人一段时日,总也算是善始善终。”
公孙照并无异议,只是嘱咐一句:“孙家既没有广而宣之,咱们也不必点破,先叫五嫂以晚辈的身份,如常日拜访似的过去,看看情况,再行斟酌就是了。”
冷氏夫人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放心吧,幼芳聪明,有分寸的。”
因听了这桩变故,公孙照心里边便有些重重的,好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上京以来,孙夫人是为数不多的与她没有利益关系,甚至于主动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现下忽然间知道,这样一位顽皮可爱的老夫人很可能即将故去……
她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
明天回来,也听听五嫂幼芳怎么说吧。
若真是如阿娘猜测的那样,那无论如何,她也得再去探望孙夫人一回才是。
因存了心事,这晚公孙照睡得并不安宁,翻来覆去半宿,方才勉强睡下。
第二日再到国子学去,打眼一瞧,却没见到羊孝升。
问了花岩一声,才知道是跟大理寺的柳丞一起,去工部问事了。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她把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的事情差使给羊孝升了。
施工的活儿是工部做的,现下出了纰漏,是得过去问问。
合情合理。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进入了自己的值舍,如往常一般,开始料理公务。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好容易等到下值时分,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心里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孙夫人,就是在照水桥旁的停凤楼。
那也是她第一次跟熙载哥哥一起把臂同游。
也不知是否是有些恍惚了,她好像真的听见了熙载哥哥的声音。
他在轻轻叫她:“妹妹,妹妹?”
公孙照打个激灵,陡然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高阳郡王隐隐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神。
他神情关切,低声问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脸色这么难看。”
“熙载哥哥……”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失笑,笑完又伸手去摸她额头,继而松一口气:“倒是没有发烧。”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官位,值舍里已经可以配备有书房可会客的小厅了。
高阳郡王就如同儿时一样,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到厅中坐下,这才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到桌上。
他在她身边坐了,伸手替她抚了抚微乱的鬓发,眉眼温柔:“公孙伯母打发人去跟我说了,小鱼儿不好好吃饭,人都瘦了……”
说着,打开了自己提来的食盒,将里边尤且热着的菜肴一样样地摆了出来:“我想着衙门里的厨房粗糙,你怕是不喜欢,就叫做了些精巧的,带来给你。”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热,嘴上却说:“阿娘也太大惊小怪了……”
高阳郡王伸手过去,很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依照他的性格,这已经是个很逾越的动作了。
而后他叹了口气:“哪里大惊小怪了?明明就是瘦了。”
又递了筷子给她:“吃吧,我今天就是来监工的,吃少了可不成。”
公孙照有心想笑一下,只是心里边压着事情,实在笑不出来。
高阳郡王觑着她的脸色和情绪不对,便又一次问了出来:“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你在出神。”
他并不是外人,也知道自家与孙夫人的渊源。
公孙照便如实讲了,末了说:“我真的有点担心。”
高阳郡王不无惊骇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重又从公孙照手里接过了才刚递过去的那双筷子:“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府去问问情况,看是否方便往孙家去探望孙夫人。”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柔,瞧着他道:“你不是来监工我吃饭的吗?”
高阳郡王“唉”了一声,很能体谅她现下的心境:“这种时候,你能吃得下去才奇怪。”
他重又把刚陈设好的菜肴收起来,出门递给侍从,与公孙照各自上马,往公孙家去了。
冷氏夫人见他们两个一起过来,也不觉得奇怪,更猜到他们是为何而来的:“幼芳还没有回来呢。”
她脸色有些沉郁:“我猜度着,昨天晚上说的,怕是有七八成准。”
高阳郡王思忖着道:“若真是如此,一时之间,我们反倒不好过去说什么了。”
公孙照明了他的意思。
这种时候巴巴地上门,到底是真的关心病人,想让对方宽心,还是想要填满自己内心深处
的道德峡谷呢?
没必要急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