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时此刻,公孙照可以坦荡诚实地对明月说:“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后悔。”
明月静静地注视着她,也就在这个瞬间释然了。
她又叹了口气:“唉。”
却没有说这口气是为何而叹的。
她只是告诉公孙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着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来,就在为梅花内卫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回具体是发生了些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气。”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明月说了一个地址,问她:“你要去看看他吗?”
转而又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你吧……”
公孙照脸色微变,心里边已经产生了几分猜测。
明月注视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叫人赏了他一百鞭子,皮开肉绽的,他躺了快两天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
冷。
好冷。
这大概是华阳郡王从睡梦中惊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还禁不住呻吟出声:“怎么这么冷?”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边人给握住了。
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只是还没能如愿,那人就先说话了。
她说:“是我。”
他一下子就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变热了。
华阳郡王恹恹地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因而生起气来了:“你老是这样!我跟你说话,你总不理我!”
说完,听她还不做声,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怎么又不说话了?”
公孙照坐在床边上,轻轻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他:你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
说他:你干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叫她跟他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这么说?
所以说,叫她该说什么好呢。
华阳郡王在榻上趴了这么久了,先前似乎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来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地将他覆盖住了。
他有点想哭,哽咽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跟她说:“你哄哄我啊……”
公孙照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将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华阳郡王像只生病的狮子一样,鬃毛萎靡地耷拉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看得一阵心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限柔情,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啊!”
华阳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手背,细雨落地一般,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气。
他叫她:“你不准哭。”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从来都是你欺负我,你怎么还哭了?”
公孙照问他:“我哪儿欺负你了?”
华阳郡王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欺负我!”
他还在发烧,脑子里思绪也乱,然而说起自己的委屈
来,倒是一点都不乱,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都听阿娘说了,我小的时候,你就不爱跟我玩儿,我追着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儿……”
公孙照禁不住“唉”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顶多就是四岁,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干什么跟小孩子计较呢。”
华阳郡王叫这话触动了伤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也欺负我!”
他说:“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什么都不懂,本来就很难过,你还叫人把我堵在宫门口,叫人笑话我……”
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
公孙照好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锤似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满心凄然,不知是为了自己,为高阳郡王,还是为了面前的华阳郡王。
只是那语气仍旧是温柔的,无奈的:“是我不好,我太坏了,我叫人把小曹郡王堵在宫门口,我坏。”
华阳郡王一直按捺住的眼泪,这时候终于还是流了出来:“公孙照,是你把我引到这条路上的!”
他转过脸去看她,猛地支起身体来,眼眶通红,恨恨地说:“是你让我上京的!是你选了我做你的丈夫!是你让我跟你上床的!也是你心甘情愿地跟我有了孩子!”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翻过脸来,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认了,你是正人君子,我成无耻小人了?!”
公孙照:“……”
公孙照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只得小心翼翼地道:“你别生气呀,赶紧躺回去,仔细把伤口给挣开了。”
华阳郡王不理会她这话,只盯着她,恶狠狠地道:“那你给我一个交待!”
公孙照:“……”
公孙照叫他躺回去:“小曹郡王,我求你了,你赶紧躺下吧!”
华阳郡王叫她:“不要给我岔开话题,说话!”
公孙照见软的不行,当下就把脸板起来,来硬的了:“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华阳郡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而她分毫不退,不容违逆地回视着他。
几瞬之后,到底还是华阳郡王先退缩了。
他很委屈地重新趴了回去,要真是一头狮子的话,估计耳朵跟尾巴都很萎靡地耷拉下去了:“你就知道凶我……”
第85章
公孙照看着华阳郡王的发顶, 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好奇的。
她悄悄地问他:“我们有孩子吗?”
华阳郡王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问他:“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是个女孩子, 她叫元娘。”
华阳郡王语气感触,看她一眼,慢慢地说:“元娘很聪明的,不到一岁,就能很流利地叫人了,再大一点,教她背诗,念一遍她就能记住……”
说着, 他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只是她也很调皮,有时候想躲懒,我教她,她就装听不懂。”
“我起初以为她是真的听不懂,也没太在意, 结果等你下值回去, 再念一遍, 她就很老实地背出来了……”
华阳郡王禁不住哼了一声:“那小东西欺软怕硬, 只敢糊弄我, 不敢糊弄你。她不听话, 或者是闯了祸, 你真会打她的。”
他神情柔和, 多了一种名为追忆的东西:“小的时候,元娘还跑不远,闯了祸,知道要挨打,就藏在衣柜里, 像只小猫似的,害怕地抱着头。”
“你有时候也真是严厉,生了大气的时候,还要去揪她出来,我拦着不让——干什么这么狠心?”
“叫她觉得家里边没一个安全的地方,多可怜。”
“再大一点,铜雀台就关不住她了,她惹了事儿,就跑去找太祖母,说来也是难得……”
华阳郡王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感慨与嘲弄参半的意味来:“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女们都很冷厉,对元娘却很慈爱,总护着她。”
“元娘从前在她小姨母那儿住,白天瞧着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大哭着要回家,她小姨母没办法,深夜进宫,把她给送回来了。”
“但是在陛下那儿,她却能待得住……”
那是公孙照没有参与过,至少现在的她没有参与过的世界。
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温情。
但公孙照无法忘记,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那是个破而后立的世界。
熙载哥哥死了。
面前的人,他的弟弟成了她的下一任丈夫。
他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儿,名叫元娘。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而后低声问他:“那时候,我跟姜廷隐成了敌人,是吗?”
华阳郡王扭头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刚上京的时候,我其实还不知道哥哥的死与姜廷隐有关,你那时候……跟她很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