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他心里明白,不是这样的。
他如此为之,有一半是为了哥哥,还有一半,是为了她。
前世刚上京的时候,他觉得她坏死了,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坏女人!
亡夫尸骨未寒,她就花枝招展地办了选夫宴,还选了亡夫的弟弟做下一任丈夫。
华阳郡王前半生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候,他是真的怕她。
她也一点没辜负他的害怕,碰面当天,就把他拆骨剥皮,吞吃下肚了。
他也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叫她一撩拨,就不受控制地……
真的对她改观,是在哥哥的生日上。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哥哥是被天子下令赐死的。
也是因为这缘故,哥哥这个人的存在,乃至于生日、忌日,全都成了宫内的忌讳。
可别人能忘记他,唯独华阳郡王不可以。
他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思忖再三,也只是叫人去给她送信,看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早点回来吃饭。
如果真的有人还记挂着哥哥的话,天都城里,他只能想到她了。
那时候她太忙了,有时候就近在含章殿睡下,一整晚都不回来。
鬼知道究竟是忙,还是在跟什么
狐狸精偷情!
他叫人去传话,后来侍从也带了话回来:“学士说她尽量早点回来,要是时辰晚了,您就先吃。”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叫人准备了晚膳的菜肴。
有她喜欢的,也有哥哥喜欢的。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一直在等,从日暮等到天黑,再等到半夜时分,她都没有回来。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劝他:“郡王,您先用着吧。”
他哪里还吃得下?
桌上的菜肴,他一口都没动,就回去躺下了。
夜色寂静又凄凉,他忽觉可悲。
哥哥可悲,自己也可悲。
哥哥不该爱她的。
他也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身上。
那晚他睡得并不安宁,断断续续,难以安枕。
过了凌晨,东方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他听见外边有细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是开门的声音。
开的却不是他所在的那扇门。
他心绪微动,披衣起身,悄悄地把门打开,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从前封住的,哥哥住过的那间居室里有灯亮着。
他心里边隐隐地有了某种明悟。
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果然是她。
她素日里看起来,永远都是精神奕奕、成竹在胸的样子,这时候也不知怎么,眉宇间少见地萦绕着几分疲态,几分悲哀。
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公孙照。
她大概是才从含章殿回来,身上尤且穿着那象征权力的紫色官袍,独自坐在官帽椅上,面前孤零零地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那蜡烛小小的,那光芒也是微弱的,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他心里忽的弥漫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伤感来。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在外边,只是低垂着眼睫,静静地等待着那支蜡烛燃尽。
蜡烛燃烧了很久,她一动都不动,好像也变成了一尊凝固的蜡像。
一直等到那烛泪流到桌子上,那烛心只剩下短短的一点火光,脆弱又无助地在空气中摇曳的时候……
她伸手过去,平和地,冷淡地用自己的食指按灭了它。
居室里的光消失了。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方才那一点光火熄灭的时候,她脸上似乎有泪。
赶在她出门之前,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是这一晚的沉默,与那小小的一支蜡烛,他到死都无法忘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与哥哥,其实是相爱过的。
或许她对哥哥,从来都不是表面上显露出的那么无谓。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高兴,欣慰,还是失落,亦或者怅然若失?
第二日清早起身,她要去上朝,他得去上值。
妻夫二人坐在餐桌前,默不作声地用饭。
许绰着人汇总了她今日要办的事情条文,写在纸上,往桌子上一铺,她边吃边看。
期间一言不发。
又来了。
她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在想什么不说,发生了什么不说,做了什么也不说!
他生气,她也无所谓。
就是有事要忙,抽不出身回来,你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又会怎样?
就算你不说,现在翻过那一夜,大清早坐在一起,你说一句“我昨天忙得太晚了,对不住”又能怎样?
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气个半死,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啪一声,重重地把碗搁在了餐桌上。
她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一点,还问他:“你又生什么气呢?”
他简直要气死了:“你不知道我是生什么气吗?”
她好像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去,瞧着他,云淡风轻地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说:“你都不知道,一无所觉,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她就再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擦一擦嘴,起身走了:“你不说拉倒。”
他气得发疯:“公孙照,你这个坏女人!”
……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最后,还顺着他的意思,深表理解地谴责了一下自己:“我那时候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妻夫两个人过日子,有事是需要沟通的呀,不说话怎么行?”
又跟他说:“可见我们俩就不太合适……”
华阳郡王又赶紧往回找补:“不是的,你那时候是太忙了!”
他先前抱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现在找补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那会儿你已经做了含章殿学士,每天须得料理的事情那么多,姜廷隐虎视眈眈,江王与清河公主各怀鬼胎,哪一头是好应付的?”
华阳郡王叹一口气:“我那会儿在京兆府做司法参军,已经觉得分身乏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呢。”
公孙照还在说:“那也不该那么对你呀,即便回不去,也该打发个人跟你知会一声才对。”
华阳郡王就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公孙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收收你的花花肠子吧!”
公孙照就跟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似的,一下子就泄了气。
她是真的有些无奈:“小曹郡王,你别瞪眼——好歹听我说完。”
公孙照的神色很恳切:“你要知道,至少在当下,我是无法许诺你任何东西的。”
“高阳郡王是你的亲哥哥,你提前去同我预警,当然也是有意将他救下的,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叫他知道,会怎么样?”
“你阿娘阿耶要是知道,又会怎么想?”
华阳郡王默然不语。
公孙照见状,便知道他也不是不担忧的。
遂又柔和了语气,劝他说:“不如就到此为止吧,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
“只要你能想通,你是皇室郡王,是公孙六娘的小叔,无数的风光和富贵等着你呢,岂不比没名没分地跟我搅在一起来得更好?”
华阳郡王也像是泄了气一样,忽然间瘫软在了榻上。
他翻个身,受伤的脊背贴着床榻,面对面地瞧着她。
公孙照吃了一惊:“你别——赶紧起来!”
华阳郡王倔强地瞧着她,慢慢地说:“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舍不下……”
“舍不下元娘,更舍不下你。”
第86章
公孙照跟华阳郡王, 到底也没能说通。
只是无论说不说得通,她都得走了。
虽说是下了值, 但后边还有一屁股的事儿得办呢!
原定今天下值之后,得赶紧回家,跟冷氏夫人一起往陶家的拜会陶相公,正经送束脩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