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胜流露出被刺痛了的表情来:“都说了我爱打牌,你听不明白的是不是?!”
公孙照不由得道:“那你怎么还有钱存在孙相公那儿?”
朱胜怒道:“干什么!我不能留点棺材本吗?!”
这话说完,她脸上的神情倏然间顿住了,转而又
惊又怒:“你——狡猾的女人!你套我话!”
公孙照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朱胜瞬间共情了多日前的陈尚功,破防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
一别数日,白大夫那儿似乎还与先前公孙照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进门之前,去买了点时鲜的瓜果和点心,拎着进去,很客气地问候了声:“白大夫,您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白大夫见她来,竟也不觉得意外,温和一笑,向她点头致意:“公孙舍人。”
又告诉她:“在下白应。”
公孙照不免要请教一句:“是哪个‘ying’字?”
白应道:“是《尚书》康诰中的那个‘应’字。”
公孙照心念微动,便知道他这个名字是出自哪里了。
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这是周公分封康叔于卫的时候对他说的话。
你虽是个小孩子,但是身上的责任是很沉重的。
王奉上天之令放牧殷民,你应当辅助王敬承天命,改造旧民。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从前说的,这位白大夫曾经追随过高皇帝……
她若有所思。
那边白应再一转头,就见朱胜连拉得比马还长,进了门气呼呼地往门外台阶上一坐,闷着头,不说话。
他看得笑了,这个笑就要比先前客气寒暄的笑更亲切:“你怎么啦,小胜?”
朱胜真要气哭了:“大夫,她欺负我……”
她眼泪汪汪地把事情讲了。
白应听得失笑:“这不算是欺负你啊,在问之前,公孙舍人心里边想必就已经有所猜测了,你只是帮她证实了这一点而已,即便你不说,她也有别的法子知道。”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是你太好强了,觉得自己被套了话,就是输了,青丘的狐狸们就是知道你这样,才总爱逗你玩儿。”
朱胜像是死了一样地瘫软在了地上。
白应见状,也没再跟她说什么,站起身来,正色同公孙照道:“舍人肯收容她,带一带她,真是再好不过了。”
又向她行了一礼。
公孙照赶忙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朱胜其实也帮了我许多。”
两人分宾主落座,说了会儿话,公孙照又取了皮家案的那份文书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去:“这份公文,是白太太签的吗?”
白应接过来瞧了一眼,略微思忖,便轻笑起来:“啊,是我签的没错儿。”
公孙照见他坦诚,自己也不拖沓,当下开门见山地问他:“白太太,世间果真有灶神吗?”
白应听得好笑,当下摇了摇头:“不是灶神,是五太子饕餮。”
公孙照讶然道:“龙生九子之中的第五子?”
白应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笑意愈发深了。
他慢慢地道:“公孙舍人,说起来,你其实是见过五太子之外的龙子的。”
公孙照吃了一惊!
略微思忖之后,她犹豫着道:“孙相公,貔貅应该不属于龙之九子当中的一位吧?”
白应脸上神色微微一正,告诉她:“当然不是,貔貅跟我一样,当年都是追随过高皇帝陛下的。”
公孙照心下骇然。
转而一想,试探着问他:“小奚?”
白应不由得“啊呀”一声:“公孙舍人,你真是个聪明人!”
公孙照挨着将白应点破身份的这几位想了一遍,心里边已经有了某种明悟:“神兽和龙之九子,都在为皇朝效命吗?”
“不,只是一部分。”
出乎她预料的是,白应否定了这个说法:“有几位太子在为皇朝效命,也有的在避世隐居。五太子饕餮之所以得到了灶神的称谓,是因为他太贪嘴,秉**吃,所以很愿意管这方面的事情……”
公孙照瞧着他,有一会儿没有言语。
白应不急不躁,慢吞吞地喝茶,由着她看。
公孙照因而心生敬佩:“您的心态很平和。”
白应语气平缓地说:“因为我已经活得很久很久,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与事了。”
当今天子再如何如何,也不会超过太宗皇帝的。
赵庶人之乱再怎么惊心动魄,也不会比得过当年高皇帝废杀隐太子了。
地方部族作乱,决计不会强过当年古神统御诸天,为祸九州。
他见证过太多传奇,已经很少有什么能叫他的心再起波澜了。
公孙照忽的道:“您知道我先前说的话,其实是有意试探您吗?”
白应听得笑了起来:“我知道。”
公孙照道:“您不生气吗?”
白应目光温和如初,摇了摇头:“无所谓的。”
公孙照倏然间明白了他的心态。
作为长生种,他活得太久太久了。
就像人看朝生夕死的蜉蝣一样。
一只只能活一天的小小的虫子,无论它是咬了你一口,还是爱了你一场,对长生种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公孙照将话挑明,说给他听:“其实,我有意请孙相公帮忙做事——当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她说:“人心太容易变化了,我有点担心,现在能掌控好的东西,将来未必能够掌控好。”
白应不置可否,只是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貔貅呢?”
公孙照道:“因为孙夫人选择了他,陛下也选择了他,所以,我也想选择他。”
高皇帝至今多少年了?
貔貅都没有变质。
比起如公孙四哥那样,眨眼之间便反复无情的人心,神兽要显得可靠多了。
最最要紧的是,人世间的富贵和权柄,其实不太能打动他们。
白应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后甚至于流露出了一点可以说是赞许的东西:“的确,貔貅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
看公孙照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来,又同她解释:“貔貅每一世都会入朝为官,这是他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比起同样为皇朝效命的三太子嘲风、七太子狴犴(bi‘an)和神兽獬豸(xie’zhi)来说,他承担的责任更大。”
对高皇帝做出的承诺?
公孙照脑海中倏然间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貔貅手里持有的,仅仅只是他自己,乃至于信得过他、愿意前去储蓄的妖兽的钱吗?
短暂的猜疑并不妨碍她对白应致谢:“白太太,你的恩情,我心里领受了。”
这些都是千金不换的绝密,他却肯直言,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白应的语气很和煦:“不必谢,比起江王和清河公主来,我还是很喜欢公孙舍人的。”
公孙照微觉讶然,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因为那两位大概都不是这位白太太心目中的善人。
“那,”她不禁要问一句:“赵庶人跟南平公主呢?”
白应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好人,但纯粹的好人,是无法握住权力的。强要他们上位,兴许会造成比恶人上位更大的祸乱。”
公孙照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轻轻道:“您似乎……知道陛下的打算?”
白应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不只是知道,还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公孙舍人,你也要知道,当年高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所得到的称谓,次一等的才是皇帝。”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动:“那头一等的呢?”
白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天下共主,当时也叫方伯。”
“天下非人种族,尊奉高皇帝为首领,缔结的契约当中规定了,只有高皇帝的后嗣,才能继任天下共主,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公孙照了然地“啊”了一声:“我明白了,多谢白太太。”
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该知道也都知道了,见这位白太太并非拘泥俗礼之人,当下起身告辞之余,也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需要我帮您做的吗?”
白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真要说的话……”
他注视着公孙照的眼睛:“我希望你
能善待世间生灵。”
公孙照听得神色一正,郑重地应了声:“好。”
出了门,朱胜还像是死了一样,瘫在院子里不动弹。
公孙照叫她:“起来了,这里不让晒太阳!”
朱胜很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