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要是您回到十三年前,还会再做出跟当初一样的选择吗?”
天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而后说:“会的。”
落子无悔。
只是同时也美美地盘算着说:“公孙预不死,我不知道,公孙预一死,我惊讶——你们怎么真把公孙相公给逼死啦?”
“我追悔莫及,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把她们娘仨儿接到宫里来照顾……”
明姑姑:“……”
第94章
经由公孙照创设的追债制度, 在短时间内便颇见成效。
追回欠账数额高达数十万两之多,而依据八五分成的规定, 京兆府的盈余自然也是相当可观。
公孙照叫正经地记了账,知会雷京兆一声,分润了些许给禁卫和金吾卫那边儿,人家忙前忙后,多少也是得赚顿酒钱的。
雷京兆也明白这道理,自然不会反对。
经此一事,公孙照心里边是很感慨的,而她手底下其余人, 又何尝不是受益良多?
云宽因之前协助审过一个粪经济的案子,还颇有感悟:“也别说人分三六九等,连粪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突发暴论,惹得其余人不无惊奇地看了过去。
却听云宽同她们解释:“有钱人吃得好,粪便的肥力高, 比起穷人的粪便, 更能卖得上价!”
其余人:“……”
真是从未想到的冷知识!
只是回头细想, 这其实是很值得学习的事情。
羊孝升这会儿还在国子学那边儿督工, 捎带着跟工部的人学做工程上的事情, 花岩近来跟韩太太有所交集, 两个人着手开始钻研三都通行的教材了。
公孙照遂从宫里边把皮孝和叫出来, 又着人去请了东市的张丞来, 再加上云宽,三个人一起跟着京兆府的人办案。
办不了大案要案,那就不办,从鸡毛蒜皮的案子开始办。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人得一步一步地历练, 只是步子有快有慢。
张丞最快,可以带一带云宽,云宽适中,可以带一带皮孝和。
朱胜负责给他们当打手,干一干武装保卫工作。
才把这三人一猴的事情交待明白,雷京兆便使人来叫她:“走吧,公孙舍人,咱们得进宫一趟了。”
公
孙照心下一凛:“雷京兆,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也不是,”雷京兆顿了顿,才道:“新任御史台主官卓中清到任,第一个点了京兆府去问政,不只是你我,京兆府内七品及以上的官员,全都得去。”
……
公孙照刚进含章殿不久,就听卫学士提起过卓中清的大名。
韦俊含管她叫“小陶”,意味着时人评议她是陶相公之后风头正劲的后起之秀。
卫学士称呼她为“卓水仙”,这是对于后者政绩表示称颂的一个雅号。
再之后经由老师陶相公推荐,公孙照也看完了水仙花案的前后文书。
在她的想象中,卓中清该是一个清冷干练的人,见过真的见到,却是眉眼含笑、分外和煦。
只是做事却真的很利落。
三言两语寒暄过后,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卓大夫便开门见山道:“雷京兆,我身为御史大夫,有权力督查天都三省六部九卿衙门和京兆府,今日请你和京兆府众人前来,你有异议吗?”
雷京兆果断地道了句:“没有。”
“很好,”卓中清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想听一听京兆府今日早朝之后的例会内容,可以请诸位重现一遍吗?”
众人短暂地一怔,会意过来之后,还是雷京兆领头应声。
也是她作为京兆府的主官,最先开口,依照轻重缓慢,阐述了今日的工作安排。
公孙照偷眼去瞧,卓大夫只是笑吟吟地在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雷京兆把话说完,轮到卢少尹说话。
卓大夫轻轻一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卢少尹,可以不要看你的记事本,直接开始陈述吗?毕竟早会需要的是简单概括,应该不会涉及到复杂难记的细节吧?”
卢少尹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这,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今早晨说过一遍的内容提要。
有他在前边打样,后边李少尹就表现得流利多了。
从四品的京兆少尹之后,就轮到正五品的公孙照了。
她三言两语,把自己今日的安排讲了出来。
卓大夫问:“公孙舍人手下的羊文书,好像还在国子学督工?”
公孙照应了声:“是。”
卓大夫便问她:“那边的工程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公孙照道:“前期的工程比较简单,只是扩建平层的建筑,临时充当图书馆,早在十一天前便宣告完成。”
“二期的工程是拆除原有的不合规建筑,为了避免妨碍学生读书,所以都在课后和非休息时间进行,进度相对较慢,不过今明两天之内,大抵就能结束。”
“至于图书馆的重修日期,工部那边儿还没有给最后的日子,只道是九月末必定完工,再晚一些,外头水结起冰来,就不能动工了。”
卓大夫目光当中露出了一点赞许,点点头,转向下一人了。
从头到尾,所有人挨着说了一遍,越说,气氛就越是肃穆。
到最后,除了陈述人的声音,整个值舍几乎鸦雀无声。
等到最后一人说完,还是卓大夫语气和蔼地开口:“这么多事,从大到小,不到半个时辰,不也全说完了?”
她忽然间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而后问:“赵参军,我看了你的值舍记档,什么事情这么难办,要开一个半时辰的会?”
赵参军一下子就哑火了,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禀大夫,是事情有些繁琐……”
卓大夫遂和气地问他:“也就是说经过一个半时辰的会议之后,事情顺利地解决了是吗?”
赵参军额头上不由得冒了汗出来。
“怎么,没解决?”
卓大夫语气疑惑:“那你开那么久的会,都在说些什么?”
赵参军脸色惨白,不得不起身告罪:“大夫恕罪,是,是下官做得不妥当……”
卓大夫没再看他,声音仍旧是平和的:“不要浪费时间开没用的会,半个时辰都商讨不出结果的事情,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说完,一伸手,御史台的人便递了几分公文过去。
卓大夫脸上带笑,向前一推。
雷京兆不由自主地把屁股离开座椅,伸手去接。
就听卓大夫道:“衙门跟衙门之间的对向公文,是用来通报结果的,而不是用来商议事情的。”
“雷京兆,你有话想讲,可以来找我说,不要叫人浪费一摞纸和笔墨,再叫几个文书消磨上一上午的空,写这么几句没用的话出来。”
她说:“就是因为这种行径多了,行政上无谓的工作也多了,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谈清楚,早点了结,不也干脆利落?”
“对御史台是这样,对其他衙门,也要是这样。”
雷京兆汗流浃背了:“多谢卓大夫提醒,我知道了。”
卓大夫点一点头,客气地示意京兆府的人可以离开了。
走到门外,公孙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晷,从他们进门到这会儿离开,前后不过三刻钟。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在卓大夫的计算之内。
因为就在京兆府众人离开的同时,户部何尚书带着人过来了。
这会儿何尚书还很阳光灿烂,远远地瞧见,便笑吟吟地上来打招呼:“雷京兆——哈哈,真是巧了,六姨也在!”
再察言观色,瞧一瞧京兆府众人的脸色,他心里边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卓大夫……好说话吗?”
雷京兆才刚当着诸多下属的面儿被卓中清驳了颜面,这会儿身在御史台,更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笑了一下。
何尚书一下子就慌了呀!
何尚书胆战心惊:“卓大夫……好说话吧?!”
……
卓大夫当然不好说话!
从下朝之后,到上值之前,卓中清预先规划好了时间,完成了京兆府、户部、吏部、礼部四个大衙门的约谈。
进门的时候,主官们全都是意气风发,出门的时候,无一例外,俱都是灰头土脸。
可要真的说起来,也没有人能指责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御史大夫什么。
毕竟人家从头到尾都好声好气地说话,即便有所指责,也是对事不对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风的名,树的影,卓中清的名号,一下子就打响了。
公孙照因卓中清的行事风格,而颇有领悟。
衙门主官的行事做派,会极大地带动整个衙门的风气变更,乃至于这个衙门在朝廷当中的话语权。
从前的御史大夫童少章是端方君子,行事严谨,将御史台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现下再跟卓中清一比,不免就落了下风。
卓中清行事,既稳打稳扎,又能够在在进攻中谋求防守,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从她身上小小地学到了一点东西。
主场优势是很重要的。
身在御史台,面对御史台的主官,即便如雷京兆这样的从三品,也会不自觉地低了对方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