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妻夫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妻夫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妻夫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
“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的骨头是清高的吗?”
英国公府的女儿,很了不起吗?
她也曾经是首相之女!
公孙家败落了,势不如人,她要一寸寸掰断自己的傲骨,忍辱负重,低头做人。
如今易地而处,同样是势不如人,裴五娘凭什么做不到?
指望她继续忍气吞声?
做梦!
崔二郎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公孙三姐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瞬之后,崔二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怜惜。
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紧接着说:“你我妻夫一体,这话永远不变。”
……
东都城里的风向,随时都在变。
前脚听说崔五奶奶叫公孙三姐打了一耳光,愤而投缳自尽。
后脚又听说弄错了。
是崔五奶奶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愤而自尽的。
这事儿跟公孙三姐无关。
至于究竟有关无关,这谁知道呢。
崔家那么说,英国公府也那么说,外人还能如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英国公府输了。
裴五娘怄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原先还指望着把事情闹起来,给公孙三姐吃一个狠教训,没想到闹到最后,公孙三姐没吃到教训,她却把脸给丢光了!
外边人既知道她叫公孙三姐给打了,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还为了遮掩这事儿,把崔五郎在外边的烂事给翻出来了……
“我是笑话,全天都的笑话!”
她生气,她母亲裴大夫人更生气:“这能怪谁?前要怪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后要怪你自己不知轻重,假装自尽,把事情闹大!”
这事儿叫她来处置,就不要去抠那些字眼,先老老实实地低头,再把长幼有序搬出来。
事发的时候,崔大奶奶这个长嫂就在旁边,崔夫人这个婆母就在门内,怎么就轮到二房的嫂嫂动手教训弟妹了?
复又有些感慨:“公孙三娘有急智,能应变,关键时候,
也顶得住四下里的压力,你输给人家,一点也不冤!”
裴五娘真是要气死了:“娘,她这么欺负我,你还夸她?”
裴大夫人瞧着这个小女儿,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碰上事情不要只知道发脾气。公孙三娘出手对付你,跟人家手腕超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她说:“你要是到现在都看不到人家的长处,等回了崔家,照旧还要被她收拾,这次家里边想帮你都没帮上,你还敢指望下一次?”
裴五娘被问住了,一时又气又急:“这,这可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就是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遂的坏处了。
她轻叹口气,宽慰女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回去之后见了崔家妯娌们,该如何仍旧如何,只是安生点,不要再生口角是非了,你不惹事,公孙三娘也不会再做什么的。”
裴五娘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看不明白的事情,裴大夫人看得很明白。
公孙三娘从来都不缺手腕,但是却在崔家逆来顺受地蛰伏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心性沉稳的人。
如今公孙家虽然挣脱枷锁,但是在内廷和外朝里的根基,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仍旧需要求稳。
若无必要,公孙三娘不会主动生事的。
且相较于公孙三娘,裴大夫人更在意的,其实是公孙六娘。
她知道,后者才是公孙三娘,乃至于当下整个公孙家的倚仗。
天子喜欢她,看重她,也着意栽培她。
尤其是……
裴大夫人心里边还盘悬着从前天子说的一句话——她要给公孙六娘选个良婿。
后者的年岁与业已长成的皇孙们相仿,来日未必不会有大造化。
公孙三娘跟自家女儿的事情,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点琐碎小事,无谓为此去结成死仇。
裴大夫人细细地问了事情首尾,知道是那两张契书惹出来的祸事,又是一阵火冲脑门儿:“公孙三娘也算是好涵养了,你别瞪眼——换成别人抢了你陪嫁的铺面,你不得马上提着刀上门?”
裴五娘叫屈说:“那也不是我抢的啊,是我婆婆抢的,又没经我的手,都是崔五拿着,等我知道,都是好几年之后了……”
裴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之后还给人家了没有?不会是美美地收入囊中了吧?”
她嗤笑一声:“跟我说话,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裴五娘:“……”
裴五娘难堪极了,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娘,你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吧!”
裴大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苦口婆心道:“事情既然无从更改,那就好歹送个好人情,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再给人家贴补个千八百两的银子,把事情给做圆了又能如何?”
裴五娘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我还要给她钱?!”
裴大夫人气个半死:“不仅你不中用,你婆婆也不中用!”
思来想去,叫陪房去取了两张好地段的铺面契书,捎带着时兴的鲜果点心、绸缎六匹,一起给公孙三娘送过去。
之所以全都给双份的,就是预备着叫公孙三娘跟公孙六娘分账。
陪房应了声,又问:“见了崔二奶奶,话怎么说?”
裴大夫人说:“就说是我没教好女儿,给她赔罪。”
裴五娘惊愕不已!
以裴大夫人的身份和辈分,居然对一个小辈这样低头赔罪,实在是……
她心里边有些酸楚,脸上的张狂之色也淡了许多。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我去跟她赔礼吧,你不要这么做。”
裴大夫人看女儿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总算是松了口气:“我去吧,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圆,叫人挑不出理来。”
她语重心长道:“只是我能帮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帮你一辈子?这话你好好掂量掂量,我什么都不说了。”
裴五娘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裴大夫人的陪房到了崔家,公孙三姐起初一惊,等听了对方来意,心下实在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