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以郑神福的身份和天子所说的话,乃至于公孙照先
前自己承认与高阳郡王私谈……
这三件结合到一起,他的确有资格在这等关头说上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句话对公孙照来说很危险,甚至有可能逆转天子的心意,将她打入地狱。
公孙照没想到郑神福会突然发难。
因为先前她所阐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完全地避开了郑神福。
她没有对天子提及,她去面见清河公主的时候,郑神福其实也在那里。
这就导致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将此事搬出来对向反制——郑相公,你说我不该与高阳郡王私谈,你自己怎么私底下又与清河公主相交?
之前怎么不说?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是当着天子和政事堂里其余宰相们的面这么说,就太像是小孩子在斗气了。
这会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郑神福笑一笑,随便扯个由头,就能轻轻巧巧地把她给堵回去。
谁知道他昨日见清河公主,是否是因为公事?
公孙照抬眸对上了郑神福的视线。
后者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好像是一位稳妥的长辈,在教诲年轻的后来人。
公孙照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点。
相应的,郑神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听见公孙照徐徐地开口:“郑相公,我以为前辈对于后辈过错的劝诫,要么发生在不妥行径发生的当时,要么在事后无人之际,而不是当时冷眼旁观,事后又在陛下和政事堂其余相公们面前揭破此事,您以为如何呢?”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拱手道:“我窃以为,相公此时所为,略有不妥。”
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霎时间又凝结起来。
郑神福瞳孔紧缩。
韦俊含注视着公孙照,目光明亮。
其余宰相们隔岸观火。
崔行友默默地又往座椅里边缩了缩。
天子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就笑着说:“回禀陛下,昨日臣去面见公主殿下的时候,郑相公其实也在座,酒过三巡,颇见亲近。”
“臣先过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高阳郡王才过去寻洞箫,之后公主要继续与郑相公等人行宴,臣便与高阳郡王一道离开,因而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如此将前情讲了,这才说:“郑相公如若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以当场点破,追不及时,也可私下言说,今日当众揭破此事……”
她似乎稍觉窘迫,哑然失笑,拱手向郑神福行了一礼,歉然道:“相公恕罪,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
御书房里仍旧是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有所察觉,噤若寒蝉。
宰相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行友心想:公孙六娘恐怖如斯!
这是贴脸开大啊!
又偷眼去看郑神福。
便见郑相公脸色隐隐地发青,眉宇间隐含阴鸷。
几瞬之后,竟然强笑起来,反而向公孙照拱了拱手:“公孙女史说得有理,此事,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冒昧了。”
崔行友暗吸口气,心下惊骇不已:公孙六娘对着郑神福贴脸开大,居然还赢了!
再一扭头,就见旁边韦俊含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正瞧着公孙照。
崔行友又心想:他们俩果然是有一腿!
门下省的姜、陶二人似乎也在笑?
再一瞧,又好像没有……
真奇怪,你们都在笑什么啊???
那边公孙照从容还礼,却告诫说:“相公以后行事该当谨慎一些,切切要以今日之事为戒,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郑神福:“……”
其余人:“……”
崔行友都不敢看郑神福的脸色了。
公孙六娘,你都骑到他脸上去了,怎么还追着杀?
郑神福饶是心机深沉,这会儿当着天子和政事堂诸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年轻女史如此教训,脸上也有些下不来了。
他深吸口气,沉沉道:“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难道公孙女史行事,就没有出现过一点错漏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爽快地承认了:“当然有啊。”
郑神福神色微松。
只是紧跟着,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这叫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顽皮。
公孙照觑着他,笑盈盈道:“只是我又没有做尚书右仆射,宰执天下!”
这不是在说郑神福行事不够谨慎。
这是在说郑神福无能,德不配位!
一刀致命!
所有人心头霎时间都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郑神福豁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她,盛怒道:“你——”
公孙照一转身,向天子撒娇道:“陛下,您看郑相公,我就是跟他说句玩笑话,他怎么就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天子是真的不喜欢赵庶人,也真的不喜欢赵庶人的两个儿子。
剧透一下,二曹都不会当皇帝。
天子的本意,是希望照生下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她将孩子收养,册为公主/皇子,她百年之后让照摄政,前世也就是这么做的,照跟小曹有个女儿。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唐朝的皇帝真的会把孙儿收养成儿子_(:з」∠)_
天子的意思是,只要不是赵庶人的儿子,那你随便选,但照只喜欢二曹,所以她们僵持住了。
第20章
御书房里只听见公孙照轻快的笑声。
宰相们面面相觑, 拿不准这时候究竟是该附和地笑一笑,还是板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倒是韦俊含觑一眼气急败坏的郑神福, 先自莞尔。
天子也觉得有意思:“好了好了,一句话罢了,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郑相公,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
她笑着叫郑神福:“阿照年轻,你别吓唬她,坐吧。”
其余人见状,便也就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一副“啊,公孙女史开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好有幽默感我都被逗笑了”的表情。
只有郑神福笑不出来。
韦俊含轻轻叫他:“郑相公,郑相公?您还是先坐下吧。”
郑神福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阴鸷,几瞬之后反应过来, 强行压下心中情绪, 勉强一笑。
他坐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离开之际, 深深地看了公孙照一眼。
公孙照神色平和, 含笑瞧着他:“相公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神福短促地笑了一下, 目光像是一枚钉子, 在她脸上敲了一下:“公孙女史。”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最后朝她点点头, 离开了。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他一欠身:“相公好走。”
韦俊含与她并肩而立。
日光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韦俊含注视着郑神福的背影逐渐远去:“这回,你可算是跟他结成仇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不是我要跟他结仇,是他一定要跟我结仇。”
当时在御前,她都把话圆回去了, 天子那一关也过了,郑神福忽然间大义凛然地冒出来那么一句话,谁敢说他是心怀善意?
如若叫天子觉得公孙照是对赵庶人案心存不满,暗地里同高阳郡王有所勾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既然要斗,公孙照怎能怯战!
韦俊含垂眸看她:“他是尚书省的右仆射。”
“那又如何?”
公孙照抬起脸来,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尚书左仆射也不是没有败落过。”
她的父亲
公孙预曾经作为左相统领百官,何等煊赫,如今又如何?
一抔黄土罢了。
“且,”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笑了笑:“如若郑相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真是稳若泰山,又何必来与我为难呢。”
试探是因为不安,而不安来自于对于未来的惶恐和不利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