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
天子已经有了春秋,在他们视线所及的未来之外。
他们都要为以后打算。
晚风渐起,幽微的冷意来袭。
韦俊含觑着风向,跟她换了个位置,正色道:“我劝你不要打崔行友的主意,他撑不起来,也立不住——你该知道的。”
公孙照却没接这个话茬儿。
她发起了另一个话题:“相公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韦俊含侧目看她:“赌什么?”
公孙照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赌,我能用崔行友达成我的目的。”
韦俊含摇头道:“你说的目的太宽泛了。”
“所以我把输赢的裁定交付给相公。”
公孙照唇角微翘,眼睛在笑,眸光却是凌厉的:“事过之后,如果相公觉得我输了,那我便为相公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目露思忖,盯着她看了会儿,才徐徐道:“如果我觉得你赢了呢?”
公孙照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向上一举。
她下颌微抬,挑衅似的一笑:“那你就要为我驱使,绝无二话。”
韦俊含神情凝重,一时默默。
公孙照问他:“不敢跟我赌吗?韦俊含。”
第22章
公孙照直呼其名。
韦俊含脸上难辨喜怒, 一掀眼帘,定定地瞧着她, 抬臂与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掌一击:“一言为定!”
公孙照眼睛里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她重复了一遍:“一言为定!”
赌约就此敲定,两人都没再提,氛围随之变得轻松,转而闲话起了别的。
“我先前见了陈贵人,倒是吃了一惊……”
公孙照道:“你知道陈尚功吧?我还以为他们叔侄俩会有些相像之处呢。”
韦俊含自幼在宫里长大,身份和家世双重叠加,对天都的上层圈子很熟。
也就是说,他既知道陈尚功, 也熟悉陈贵人。
这会儿听她这么说,便道:“陛下喜欢聪明人,陈贵人能做后宫之首,当然也会是聪明人。”
倒是对陈尚功,他的看法并不十分乐观:“她出身倒好, 运道也不坏, 只是人的命运并不只受出身和运道的影响, 她要是不能改改脾气, 总有一日要出事的。”
又随口告诉她:“先前在政事堂见了孙相公, 居然还大喇喇地问他, 这两月间宫里边赐给府上的药材少了, 可见是孙夫人的身体见好了?”
公孙照认可他的说法:“陈尚功太聪明了, 也从不知遮掩。”
孙相公官居尚书左仆射,坐政事堂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天子很看重他,知道孙相公的妻子多病,就叫太医常年在那儿值守,按月定时地给孙家赐药。
陈尚功身在内廷, 能够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变化,说明她心思细致。
但她又总喜欢在事主面前揭破这种变化,热衷于获得“我猜对了”的快乐……
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破。
更不会有人喜欢这种毫无顾忌,在人前揭破自己私事的人。
公孙照觉得,陈尚功要是不能改改这个毛病,总有一天要栽跟头的。
韦俊含同陈尚功无甚私交,这会儿说起,也不过是顺口一提。
他继续了前几日在含章殿外,两人不欢而散之前的话题:“你不要再跟赵庶人和高阳郡王扯上关系,之前那回也就罢了,之后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理由都是现成的,几岁大就离开了京师,能有什么情分?
韦俊含说着,自己都叹了口气:“天家母子,不同于寻常人家。”
好久之前,他们其实有谈过这件事情,对此事也心有共识。
当年的赵庶人案,不是郑神福等人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天子对于赵庶人的不喜,所以才能顺水推舟。
时过多年,细节早已经变得模糊,又因为此事过于禁忌,坊间也无人胆敢谈及。
那时候韦俊含十四岁,虽然年少,但想必也能够洞见许多事情了。
公孙照心头微动,禁不住问:“陛下为什么不喜欢赵庶人?”
韦俊含与她说话,倒也不遮遮掩掩。
四下里看看,见左右无人,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道:“因
为陛下觉得赵庶人懦弱无刚,不像自己。”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很轻微,带一点痒。
而他身上那独特而清冷的香气,相较之下,却要真切得多。
公孙照短暂地恍惚了一个瞬间,回过神来,却顺势向前一靠,半倚在他身上,继续追问:“当年我离京之前,倒是见过赵庶人,模糊记得,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韦俊含自然而然地叫她靠着,口中却答非所问:“公孙女史,你该知道我现在给出的回答,千金难买吧?”
公孙照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韦俊含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说了:“你大抵也知道,陛下与宁国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告诉她:“陛下的母亲韦太后入宫之前,曾为杨氏之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宁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先帝元后的兄长。”
“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而言之,后来韦太后与她的第一任丈夫和离,几个月后,又被先帝册为三夫人之首的贵嫔,迎入宫中。”
“你应该能够猜到,先帝一朝,内廷斗得有多厉害……”
公孙照点了点头。
只看上一代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足以想象到无数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了。
更不必说还有之后的储位之争。
韦俊含见她点头,便继续道:“那是先帝在世时的事情,元后杨氏尚且在世,陛下当时只有八岁,总角之年,内宫里有人翻出了韦太后当年的旧事,大概是说得很不中听。”
公孙照听得入神,禁不住追问:“然后呢?”
韦俊含道:“陛下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出门去夺了侍卫的佩刀,掉头回去,把那个人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韦俊含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你应该可以想见陛下的性情了。”
公孙照隐约有了几分猜测:“那赵庶人……”
韦俊含低声道:“赵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因为陛下偏爱江王,贬黜赵庶人而语出怨怼,陛下知道之后,令赵庶人将其手刃,赵庶人不肯——那时候赵庶人应该是十岁出头?”
他顿了顿,才说:“陛下很失望,呵斥赵庶人无君无母,那之后,对待他就很冷淡了。”
公孙照注意到了韦俊含所提及到的时间:“也就是说,早在赵庶人十岁出头的时候,陛下其实就已经更偏爱江王,胜过赵庶人了?”
说起此事,韦俊含也有些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说:“先帝在时,北边就不太平,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北鹄人趁着天子立足未稳寇边,东边又有蝗灾,继而引发了民乱,朝廷内部也有敌对新君的人趁机发难……”
公孙照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陛下一一解决了这些问题。”
韦俊含告诉她:“那时候,帝国东北方向,也就是现在海东国的东北方向盘踞着一个氏族,他们以长庚为姓,据说是高皇帝之前的遗族,陛下借用他们的力量驱退了北鹄。”
公孙照有些讶然:“这个长庚氏族,现在……恕我才疏学浅,倒是未曾耳闻。”
韦俊含失笑道:“早在多少年前就被陛下灭掉了。”
公孙照明白了:“原来如此。”
又禁不住追问:“那,那时候……”
韦俊含低声道:“陛下大抵是与长庚氏族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便将赵庶人送去为质子。”
公孙照心下一惊:“那时候赵庶人什么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