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皮少监的计划并不一样,所以敲定之前,她还专程去问了皮少监的意思。
能在宫里边混出头的,几乎都是人精。
皮少监没说好,当然也没说不好,而是先玩笑着问:“怎么就得找个人来盯着陈尚功了?”
若这事儿是公孙照自己的意
思,他是不会让女儿去趟这趟浑水的。
一个初来乍到的低阶女官,夹在正五品尚宫跟从五品天子宠臣之间,很容易就会生出是非来。
公孙照就同样玩笑似的把陈贵人叫侄女改改性子的事儿说了。
不是她要跟陈尚功为难,是陈贵人打定了主意,要整一整陈尚功的性情。
皮少监明白了这一节,知道这是个好差事,既有机会在贵人那儿露脸,兴许还会在天子那儿挂号。
当下就乐了:“只要贵人跟尚功不嫌弃那孩子呆笨就是了。”
又跟她致谢:“女史太抬举她了。”
公孙照赶忙摆手:“您这么说,可真是折煞我了!”
……
皮小娘子的名字,是皮少监专门找人给起的,叫孝和。
她年纪与公孙照相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很精神,聊几句,就知道是个很活泼的性子。
公孙照领着她去尚功局见陈尚功,当然不会说叫她盯着陈尚功的话——那就太折陈尚功的颜面了,不妥当。
她只是嘱咐皮孝和:“别看陈尚功年轻,可是宫里边的老人了,你跟着尚功,多听,多学,有不懂的,就大胆问。”
皮孝和很恭敬地应了,又去给陈尚功行礼。
陈尚功板着脸,原先是想说一句“起来”的,摸着腕上的串珠想了想,终于只是很沉痛地点了点头。
眼瞧着就要进三月,天子是爱热闹的人,盘算着正经地过一过上巳节。
陈尚功因而来回话。
天子瞧见她身后有个新面孔,不免有些纳闷儿:“那是谁?”
卫学士知道内情,笑吟吟的,叫皮孝和近前两步:“您看看,她长得像谁?”
天子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公孙照就把谜底揭了:“这是皮少监的女儿。”
天子面露豁然,点点头,问皮孝和:“在宫里边待得怎么样,陈尚功待你好不好?”
皮孝和当然都说好。
天子挑了下眉,半信半疑地问她:“难道一点不好的地方都没有?”
皮孝和叹了口气,由衷地说:“真要说的话,就是尚功局里,大家都太沉稳了点,没人跟我闲聊,我憋得难受!”
陈尚功摸着腕上的串珠,忽然戴上了痛苦面具。
天子没忍住,当场大笑出声。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都笑得不可自制。
皮孝和不明所以:“……”
……
三月三,上巳节,在本朝也算是一个大的节令。
每到这一日,天子都会在曲江边大宴群臣,堪为春日第一盛事。
而在民间,这也是出门踏青、男女相会的好日子,其热闹程度,并不比七夕逊色。
正经的日子还没到,整个宫廷的氛围,似乎就已经被御花园那连绵盛开的桃花渲染成了粉色。
内廷的男女们都忙着裁制新衣,准备钗环首饰,或者与心仪之人你来我往,互赠礼物。
公孙照光首饰就收了几匣子。
有的是底下人见天子宠信她,存心孝敬,也有的是存了一点旖旎的心思,专程赶在这个时节有所表示。
公孙照不愿张扬,但许绰替她收着,却是瞒不过去的。
“这是江王世子送的——这个更稀奇,是昌宁郡王送的。”
许绰斟酌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清河公主的。”
昌宁郡王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浑不在意:“对他们来说,这点东西算什么?吩咐一声的事儿罢了。”
许绰了然地“哦”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一笑,笑眯眯地问:“那这两个呢?”
她悄悄地说:“高阳郡王跟韦相公都使人送了首饰过来——韦相公送了整整三套首饰,长钗、短钗、步摇、发梳,珠光宝气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这么说着,专程找了那三只檀木盒出来打开,灯火照耀,流光溢彩,果然令人目眩。
公孙照随意地捡了一支宝石发钗捻在手里赏玩,观察成色之后,不由得道:“韦相公很阔绰啊。”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白家本来就很有钱啊。”
看公孙照脸上微露茫然之色,不禁奇道:“女史难道不知道?”
公孙照回想起先前陈尚功说的,不禁道:“我只听说他父亲姓白,倒是不知旁的内情。”
许绰啧啧了两声,贼头贼脑地把脑袋伸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公孙照好像在她脸上看到了死去了的那个陈尚功的魂魄。
许绰(陈尚功鬼上身版)挤眉弄眼地道:“我听说啊,当年,韦相公的母亲韦文襄其实与卢家郎君订了亲,那之后才遇见韦相公的父亲白家郎君,最后毁了卢家的婚,娶了白家郎。”
卢家,公孙照当然是知道的。
那是长平侯府的姓氏。
两相对照,她有些错愕:“能跟韦文襄订亲,想必是长平侯府本家的郎君了?”
许绰说:“是呀——那是韦大夫人的娘家侄子,因为这缘故,韦相公现在同韦家都不很亲近。”
公孙照忖度着道:“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白家的事儿?”
“许多年前,白家好像也有人出仕过,只是官位不算高,倒是先帝在时,出了一位闻名天下的才女,一首诗可叫天都纸贵。”
许绰显然事先了解过:“那位白家郎君,就是她的外甥,因为仰慕文襄公的才华,特意前去拜见,女才郎貌,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又不无歆羡地说:“不过,他们家很有钱倒是真的,当年白家那位郎君出嫁,给了整整两百六十六抬嫁妆,实实的两百六十六抬!”
饶是公孙照早有准备,都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两百六十六抬?!”
她不仅惊愕于白家的豪富,更多的是:“这,只怕是逾越了吧?”
这个数字,甚至于超过了东宫迎娶储妃!
许绰理所应当地道:“那时候先帝跟韦皇后都还在呢,这二位一向喜欢文襄公,他们都没说什么,旁人当然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又不无遗憾地道:“听说白家那位郎君生得很美,不然也不能让文襄公悔婚另娶不是?可惜我没见过!”
想一想,又煞有介事地说:“不过韦相公也生得很美,见过这位,也可以知足了!”
公孙照总觉得这个白家,怕没有许绰说的这么简单。
即便是疼爱儿子,即便儿子要嫁的是备受帝后宠爱的韦文襄,整整二百六十六抬嫁妆,也太过令人瞠目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财大气粗,招摇过市,难道就不怕日后生出什么是非来?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风平浪静……
公孙照猜想,兴许这个神秘的白家,在财帛之外,还有些旁的不为人知的倚仗。
她因而起了几分好奇心:“好像也没说那位白郎君故去了?”
这事儿许绰倒是知道:“文襄公辞世之后,韦相公被陛下接进宫来照顾,白郎君就离开天都了。”
公孙照忍不住问:“他去哪儿了?”
许绰摇头:“我上哪儿去知道?”
倒是很怀抱希望地叫她:“您要是去问一问韦相公,兴许他会说的。”
公孙照敬谢不敏:“我是有多无聊,才去问他这个?”
“那就说说您知道的吧!”
许绰两眼发光,很八卦地问:“等到了上巳节那天,您佩戴哪套首饰?”
公孙照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点了点她:“我看你也得修修闭口禅了。”
许绰神色悻悻。
天子既有大办之意,那上巳节就必得过得热闹。
公孙照知道许绰手里边怕不十分宽敞,早早地就给她备了几套衣裳首饰。
许绰既是她的人,叫她体面光彩,也是公孙照自己的体面和光彩。
出宫去见了公孙三姐,后者无需她讲,便先自徐徐开口:“除去亲故之外,相熟的那些个人家,譬如说许家、戚家,我也都去走动过了。”
公孙照听得颔首:“三姐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等真到了那一天,内外都隆重地装扮起来了,她也换了簇新的衣裳,环佩加身。
只是谁送的首饰都没用。
公孙照不需要在身上添加别人赠与的符号,至少现在不需要。
结果到了含章殿之后,天子皱着眉头,把她给叫过去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灰头土脸的?”
公孙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鲜明绚丽的衣裙:“……”
但是天子说不好看,所以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她穿得好看。
明姑姑煞有介事地附和:“是啊,这颜色也太老气了!”
卫学士也说:“发髻梳得也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