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这才刹住谈兴,又叫人拿了自己的名帖给她:“要是得了空,就到孙家去找我说话!”
公孙照笑着谢过她:“嗳,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就去。”
如意娘子则道:“我的眼睛就是尺,一眼就瞧出公孙女史适合什么妆扮了,晚点叫人给娘子送去,些微薄礼,不要推辞。”
她说得大方,公孙照应得也大方:“长辈所赐,我不跟您客气,得了空请您去吃酒,您也不要推辞。”
如意娘子笑着应了声:“好。”
公孙照再行一礼,便要退出去。
孙夫人叫如意娘子扶了一把,起身来送她下楼。
公孙照赶忙推让:“不敢劳动……”
她吃惊不已地看着孙夫人健步如飞地下楼梯。
公孙照:“……”
公孙照迟疑着,叫了声:“孙夫人,您的腿……”
孙夫人灿然一笑:“我装的!”
孙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要是遇上不喜欢的人,我就不起来了!”
如意娘子忍俊不禁地在旁瞧着:“姐姐就是这么个促狭性子,你跟她熟悉之后,便明白了。”
公孙照:“……”
等下楼出门,重又见了高阳郡王,公孙照由衷地道:“孙夫人,真是一朵奇葩。”
褒义。
又有些好奇,拉着他走出去好远,才悄悄问他:“孙夫人果真体弱多病吗?”
高阳郡王叫她问得迟疑了一下,这才说:“应该是真的,至少很久之前是真的。”
公孙照又问他:“你可知道如意轩的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轻轻地“啊”了一声,显然这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原来如意娘子也在?”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点感慨之色,同公孙照道:“说起来,如意娘子同你我倒还有一些关联。”
同你我?
公孙照心觉讶异:“怎么会?”
高阳郡王拉着她走得更远一些,这才道:“当年朝中首告我阿耶的,是郑神福,附从他的,其中有一个是赵王府的典军,他叫郭康成。”
公孙照了然道:“御史台的郭中丞?”
高阳郡王点点头:“是他。”
公孙照会意到了几分:“那如意娘子?”
高阳郡王的脸色有些复杂:“如意娘子是郭康成的结发妻子,当年变故之后,她与郭康成义绝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她问:“为什么?”
高阳郡王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我这么说,未免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阿娘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对王府上下多有关爱,如意娘子曾经蒙受过她的恩情,所以在丈夫出面状告赵王府之后,便离开了他。”
公孙照惊愕不已,实在无法想象,方才所见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竟有如此的果断和刚烈!
那是什么时候?
赵庶人夫妇被流放,公孙家、曹家等多家名门倾覆。
而她是郭康成的妻子,是即将迎来崭新开始的新贵之妻。
她那时候年近四旬,膝下大抵也有儿女,居然有胆气在那时候跟丈夫翻脸义绝!
公孙照回想着明月曾经说过的话,明白了几分:“那之后,如意娘子创办了如意轩吗?”
“那是更晚之后的事情了。”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她是吃过苦的人,最开始做小生意,跌了跟头,又爬起来继续,几年下来,终于有了一家店面。”
“再之后阴差阳错地见了孙夫人,与孙夫人结为姐
妹,算是有了倚靠,找了几方入股,慢慢地把如意轩做起来了。”
真是奇女子啊!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再去想自己在尚书省见到的孙相公,乃至于方才见到的孙夫人……
她忽的生出了一种天地辽阔,风月无边的感触来。
这片土地上,曾经孕育过多少传奇的故事呢。
公孙照回头去看停凤楼。
而后回首去,抬头望向高阳郡王:“熙载哥哥,我很高兴能来到天都,也很感激你当时在陛下面前提到我。”
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现在,公孙照也是要演绎传奇的人了。
第39章
如意娘子说话算话, 事后果然让人送了几套行头过去。
且还是搭配好了的。
上至首饰衣衫,下至配饰鞋袜, 乃至于外边儿背的包,都一起给配备上了。
潘姐绕着转了几个圈儿,啧啧称奇:“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几种颜色搭配起来,格外地娇俏好看!”
公孙照实实地领受了如意娘子的人情,也告诉潘姐:“以后逢年过节,都过去走动一下,既遇上了,也是缘分。”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嗳, 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因公孙四哥即将到京,也是因他的缘故,公孙照倒是想起公孙五哥来了。
她们这一代七个孩子,不算小时候, 只说成年之后, 公孙照几乎就只差公孙五哥没见过了。
早先在扬州, 公孙大哥夫妻两个曾经去贺她新婚。
公孙二姐, 上京途中, 曾在颍州见过。
公孙三姐就不必说了。
公孙四哥不日也要上京。
只有五哥……
虽说一直都知道他身在天都, 但都过了这么久, 竟还从未见过!
离开扬州之前, 她也问过长兄公孙濛。
后者含糊其辞,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叫她不必理他。
到了天都,公孙三姐也没怎么提过……
公孙照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不甚熟悉。
说真的, 虽然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因几乎没有接触过,实际上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公孙照的心力有限,很少去做无用之事。
去探望公孙二姐,是为了全公孙大哥和公孙三姐的脸面,也是为了到京之后,有个缘头跟公孙三姐言语。
但五哥对她来说,暂且是个无用之人,她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公孙照有了余裕,又已经写信扬州,叫母亲和妹妹上京,再将这位五哥置之不理,不免就显得冷淡了。
她出宫去问公孙三姐:“方不方便找个时间,约上五哥一聚?”
公孙三姐什么都没说,先自叹了口气。
“这些年咱们骨肉离散,天各一方,各有各的心酸。”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她再说起来,还是会觉得痛。
整整十三年啊!
她今年三十三岁,赵庶人之变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岁,正怀着她的长子。
“我有时候会觉得心有余悸,”公孙三姐说:“要不是我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或许就被崔家扫地出门了。”
公孙照自己领教过崔行友夫妇的行事,当然也可以想象那时候公孙三姐境遇的艰难。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公孙三姐没有深谈自己,神色黯然,继续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五弟他,是我们几个当中资质最好的。天子亲口称赞他有韦文襄昔年的风范,可是顶什么用呢?”
父亲自尽了,朝廷对他的身后事表现得很冷淡。
没有追究罪责,或许已经是一种恩遇。
公孙五郎是年十四岁,是名震天都的少年才子,可那又怎么样?
弘文馆革除了他的文籍,吏部也夺去了他的科举资格,他的才华与天资,全无用武之地。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公孙三姐自己也说:“四弟比五弟大了三岁,资质却远不如他,阿耶都没叫参加科举,做主恩荫了他一个八品小官,那时候四弟很怨恨,觉得阿耶看不起他,几次找五弟的茬儿,可是后来……”
公孙四郎做了官,那就是官了。
正如同朝廷没有因为公孙家的变故而革除公孙大哥的功名和官位一样,他也被保全了。
但他是一个截止点。
在他之后,公孙氏科举出仕的那扇门,永久地被关闭了。
公孙照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进含章殿之初,莫如云淡风轻透露出的轻蔑。
公孙女史也是我们的同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