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不间断地有人路过,投来异样的目光。
也是在这时候,她听见有人说:“国朝地大,牛街二字数不胜数,难道不是你们先自行模糊集舍名字,引人误会的吗?”
言罢,又道:“国子学出身如何,弘文馆出身又如何?”
“你们话里话外,以此为荣,焉知国子学与弘文馆的祭酒和博士们知道了尔等言行,不会深以尔等为耻?”
牛街村社的几人无言以对,脸色涨红。
公孙照与明月一起过来,打眼瞧见,也是一怔。
帮花岩说话的,竟然是个熟人。
只是不是她先前见到的八郎。
是左少国公。
……
牛街村社里头的几个人脸色涨红,面有羞愤,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岩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向左少国公称谢:“多谢左少卿为我分辩。”
左见秀听得微微一怔,目光在她陌生的脸上扫过,有些讶异:“你认识我?”
花岩又行了一礼:“下官在含章殿当差,先前少卿过去面圣,曾经有幸见过您。”
“含章殿”三个字一出,四下里短暂了寂静了一个瞬间。
牛街村社的几个人变了脸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生出了几分不安。
左见秀瞧着这个年轻女郎,眉头微微皱起一点:“我先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花岩解释道:“左少卿有所不知,下官是新晋入职的。”
左见秀会意过来,默然几瞬之后,才说:“你是公孙女史手底下的人?”
花岩应了声:“是。”
她却没有注意到,牛街村社里边那几人听闻“公孙女史”四个字后,脸色又是一变。
左见秀与她对面而立,看不见身后之事,倒是她一眼瞧见,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点喜色:“公孙姐姐!”
左见秀肩头微微一僵,略微迟疑之后,回过身来,将目光投注到来人脸上。
他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现下再见了他,脸上不免有些讪讪,当下叉手行礼,一板一眼地叫了声:“左少卿。”
左见秀见她如此一本正经,倒是一怔,目光狐疑地瞧她一瞧,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头。
此处人多眼杂,公孙照也不欲赶在这儿与他深谈。
她扭头去瞧牛街村社的几个人,朝他们摆一下头,开门见山地叫他们:“道歉。”
逸仙楼本就宾客如云,早先左见秀驳斥牛街村社的几人时,便已经有人聚拢过来。
再侧耳旁听,知道又有要人来此之后,立时就在看热闹的兴奋当中,欢天喜地地聚拢了更多人过来。
牛街村社的几人脸色几变,窘迫不已,彼此对视几眼,禁不住道:“先帝有言,进了逸仙居,便只叙诗词,不谈朝政,公孙女史在此以权压人,只怕违背了先帝的本意吧?”
哎呀!
想耍嘴皮子功夫啊!
太棒了!
公孙照最喜欢耍嘴皮子功夫了!
左见秀眼瞧着她眼珠灵活又狡猾地转了一圈儿,就知道牛街村社的几个人这回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果不其然,公孙照不气不恼,语气和煦:“这位太太高姓大名?”
那男人顿了顿,终于还是道:“免贵姓郭,单名一个皓字。”
哎呀!
他又姓郭!
公孙照一下子就想起冷姨母昨天跟自己说的曾经在背后嚼自己舌根的郭家人了。
她态度很友好地询问:“御史台的郭中丞是郭太太的?”
说罢,忽的想到先前郭家人背地里嚼她舌根,是左少国公出面驳斥的,现下再遇上过姓郭的人,他竟然也在。
真真是有缘。
这么想着,公孙照不由得目露笑意,瞧他一瞧。
不想左少国公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左少国公几乎是飞一般的将目光挪开了。
公孙照将视线慢慢收回,唇角很轻微地翘了翘。
郭皓因她这过分友善的态度而心生忐忑,迟疑着承认了:“那是家父。”
公孙照马上又“哎呀”了一声:“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在朝中,跟郭中丞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看看这事儿闹的。”
郭皓等人听她语气,似乎是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却听她说:“先帝有言,在逸仙居只谈诗词,不叙朝政,只是我想着,你们用出身来侮辱别人的行径,似乎也与诗词无甚牵扯?”
公孙照语气好奇:“难道先帝不只是说了前头那句,还专程留了话给你们,只许尔等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郭皓一下子就被堵住了!
公孙照三言两语把他顶到了西墙上,而后脸色一肃,冷然道:“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扯先帝的大旗在此作态?!”
郭皓听得后背生寒,两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他旁边那人脸色惊怒,意欲言语,只是被几乎一直没有开口,且年纪也最小的那个给拉住了。
也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率先出列,毕恭毕敬地朝花岩弓下了腰:“公孙女史教训的是,先前是我等语出不逊,意态骄横,冒犯了这位太太,万望恕罪!”
花岩迅速地瞧了公孙照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应了一声:“请起。”
公孙照觑着他的发顶,淡淡道:“天南地北,无分老幼,俱是国朝子民,难道还分上下高低吗?”
又说:“你们集舍只招收国子学与弘文馆出身的,倒也无甚不妥,只是该把话说得明白些。”
“语焉不详,叫人生了误会,好生解释开也就是了,何必恶语相向,出口伤人?”
“这等心胸气度,怕也写不出什么好诗。”
那年轻人连声称是:“我记下了,女史教训的是!”
公孙照又扭头去瞧那两个:“你们二位怎么说?”
单论年岁,这两人其实年长她许多,只是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却被训成了孙子。
两个人面色愤愤,盯着她,胸膛一阵起伏。
那年轻的有点着急,伸手去推他们。
那两人瞧了他一眼,脸色稍微和缓,勉强拱手,向花岩行了一礼:“方才,是我们失礼了。”
这一回,花岩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公孙照则问那个年轻的:“我知道右边这位是郭中丞的公子,左边这位呢?”
那年轻人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很快躬身告诉她:“回禀女史,这位是户部牛侍郎的公子。”
公孙照了然地“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呢?”
那年轻人苦笑一声:“家母是江王府长史。”
公孙照含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理会还维持着行礼姿势的那两人,也没再说别的,只是叫上花岩:“我们走吧。”
又礼貌地朝左见秀做了个“请”的姿势。
后者略微迟疑一下,颔首还礼,与她一起离开。
大抵是这里热闹得太久了,惊动了今日诗会的组织人——因四月诗社是先帝创办的,实际上每逢盛会,都会有礼部的人至此坐镇。
花岩一抬头,便见一行人正从楼梯上向下而来,为首的竟还是个熟人。
她心下微奇,几乎就在同时,身后被晾了的郭皓铁青着脸,拉着牛侍郎之子一起直起身来,恨恨地吐出来一句:“狗男女!”
左见秀初听还有些不明所以,心神一动,忽然会意到他是在说自己跟公孙照!
他惊怒交加,猝然回头。
公孙照就比他坦荡得多。
她头都没回,还拉了左见秀一把:“你理他做什么?平白折了身份。”
花岩也没回头,但是明月回过头去,神色平淡地瞟了他们俩一眼。
然后凑到公孙照耳边去,低声说:“我今晚就去把他们杀了!”
公孙照:“……”
公孙照惊得连拉住左见秀衣袖的那只手都忘了松开。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她回头瞪了明月一眼:“你少说话!”
左见秀犹豫着,将她的手轻轻拨开。
公孙照也没在意,因为花岩这会儿正跟她示意:“姐姐,是礼部的杨郎中。”
她初进京的时候,还赚过杨郎中的外快——替他的亡母写过祭文。
杨郎中显然处事老道,含笑近前来说了几句,又请她与左少国公等人往静室里去说话。
郭、牛、吕三人也不例外,只是杨郎中显然没有分些许眼神过去的意思。
这就是老道之人跟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的区别了。
杨郎中真的知道哪些人说话好使,哪些人只管当个屁放掉就行。
郭皓活到二十多岁,毕竟还是会看人脸色的,见状不免忐忑。
方才说那一句“狗男女”,是一时激愤,现下再让他说,他就没这个胆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