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许道迹却又是犹豫:“你是客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玉成不禁失笑道:“那咱们今晚就真的不用再睡了。”
许道迹这才闭嘴不提,接着又连连对顾玉成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虽然顾玉成说是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但为了安全起见,许道迹还是拨了一个随从陪着他。
一场小戏就此落幕。
所有人各自散开,等着一会儿驿馆的人送了饭食到房里吃,然后早早歇下。
许棠回房坐下,看着木香她们忙进忙出,个个都因睡房问题解决了而欣喜不已,可她却没什么心思。
明明是为了许蕙,却被排挤成这样,最后还要顾玉成出面来调停。
若没有他,今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下雪了。”这时菖蒲抱着一床褥子进来,随口说道。
许棠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房门外飘进来几片雪花,倒是不密,但雪花却大。
驿馆的饭菜很快便送进来了,也没有在猎户家时吃的好,只有一道白菜炖肉汤,小葱拌
豆腐,以及炒鸡蛋,还有一盘子蒸的腌肉,是从猎户家买了带过来的。
许棠也没多大胃口,用汤泡了半碗饭,就着腌肉吃了。
木香几个还在用,见她用完了便要来服侍她,许棠让她们继续吃,自己便借口想透透气要出去站一会儿。
为了不给木香她们添麻烦,她也没走远,就站在院子门口,虽然驿馆的客房不够了,但许道迹还是让驿馆把他们的房间都排在了一个小院里,正好有四间房,只有另外一间在别处。
她就站在院门内侧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雪飞旋而下,门上挂着一盏大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许棠没注意到有另一道影子走过来,叠在了她的影子里面。
“棠儿妹妹。”
许棠回过神,转头看见顾玉成已经到了跟前。
她的喉间堵了一下,然后才问道:“……表哥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是与樟儿他们一块吃的。”顾玉成点头,又问,“今日的饭菜,棠儿妹妹觉得怎样?”
许棠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滋味。”
“我吃着也不甚好。”顾玉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停留在她的身边。
许棠便又想起那道鱼汤,然而眼下无端端说起又仿佛刻意似的,毕竟顾玉成不是单给她的,还有一条给了许蕙,她想了想,只道:“今夜真是要多谢你了,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下得来台呢!”
顾玉成道:“无妨,你和二娘子之间只是一时之间的龃龉,先过了眼前,过后便好了。”
许棠不置可否,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事吗?”
顾玉成一时没有说话。
“看来你还不知道,”许棠轻轻叹出一口气,“你知道之后,一定又觉得我不好。”
她说着,仿佛为了有什么事可做一般,伸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接着灯光看着雪花融化成水珠。
在她的身侧,顾玉成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倏然攥得死死的。
即便周遭昏暗,看不清楚什么,但他还是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神色,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一般无瑕。
接着,顾玉成说道:“冯素娘说的话,能当几分真?”
“果真连你也知道了。”许棠又叹。
她忽然就有些后悔跟着一起去京城了,若是留在定阳,至少还有李怀弥,李怀弥是一定相信她的,就这样待在家里等着嫁给李怀弥,倒也很好。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前世是,今世也是,唯一所愿不过就是大家都安安稳稳的。
这时顾玉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但总有原因的,你又与李怀弥那样好,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臆想的那个。”
闻言,许棠笑了笑,似是无奈,又似是无所谓。
“天冷得厉害,今夜睡在马车上恐怕难熬,表哥快些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吧。”许棠说完,转身朝里面走去。
顾玉成微微侧过身子看她,但为了不使她发现,很快便收回目光,撑起伞离开了。
天地俱寂中,身影颀长萧索,只剩下步子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渐行渐远。
越往外走,便越是凄清寒冷,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里去躲着,驿馆大堂里倒有几个在喝酒吃肉的,但也只是零星。
许道迹拨给顾玉成的随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马车里都收拾好了,炭盆也点了,要添什么便与我说,我再去拿。”
顾玉成闻言却并不往马车里去看,只是点点头道:“这样就够了,你先去休息便是,我一会儿再过来。”
“这样冷的天,郎君要去哪儿?”随从道,“让我跟着才是。”
“不用了,我只是在驿馆四处逛逛,消消食罢了。”顾玉成道。
随从见状也不勉强,缩了头自己赶紧去车上暖和了。
顾玉成一路出了驿馆,路上的雪已经有些厚了,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往北边去是一个小山坡,正背着驿馆,不易被人看见。
他径直走到山坡边上,有一条泥泞小路蜿蜒扭曲而上,再往上眺一眺,便能看见山顶,植被稀疏。
“郎君。”有人从背后叫他。
从山坡背面走过来一个人,罩着一件厚厚的赭石色大斗篷,步子稳健迅速,很快就来到了顾玉成面前。
顾玉成对他的出现丝毫不意外。
这人便又道:“再行几日便要到京畿一带,郎君不宜再继续往前了。”
顾玉成没有说话。
“先前我家主人给郎君送过两次信,一次还在许家,一次是在路上,都让郎君及时止步,可郎君都没有停下来,这才派我前来,特意当面说予郎君听。”他也不在意顾玉成说不说话,只是自己继续说道,“我家主人说,京城就快要有大事发生,虽然不会牵连到郎君,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郎君还是避开为妙。”
顾玉成这回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得了这个答案,这人自然是也不会就此罢休:“主人说了,一定要把郎君劝住。”
“你去告诉伯父,”顾玉成慢条斯理地说道,“到了京城之后如何,我心里有数,到时我也会联系他,他放心便是。”
对方这才没话说,便也不再劝,匆匆又湮没于雪夜之中。
顾玉成独自回到驿馆,倒也没有先往马车上去,他去了驿馆的厨房一趟,驿馆是鱼龙混杂之地,厨房也不可能太干净,这会儿已经晚了,只有两个婆子在洗碗。
他将两个婆子都仔细打量一番,看得人家都颇觉奇怪了,这才指了一个看起来利落干净些的婆子,拿出了一粒碎银给她。
“去做一碗面,要煮得热热软软的,然后给后面许家的大娘子送去,”顾玉成对她道,“记着是大娘子。”
婆子拿了钱连忙应下,便要去煮面。
“一定要做得干净。”他提醒道。
话虽说了,可顾玉成还是在那里立了一会儿,直到他看着那个婆子把面煮好,又拿到他眼前看了,绿油油的葱,细白的面,澄澈的汤水,上面浮着几点香油,果真是干干净净一碗阳春面。
他这才让婆子赶紧送过去。
第40章 贵妃
之后一路皆是畅通无阻, 很快便抵达了建京。
许家在京城亦有宅邸,近几年未有居住过,但仆役婢子们一应俱全, 仿若主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入府之后,来不及休息, 许棠便沐浴更衣, 梳洗打扮一番,与许蕙一道进宫拜见许贵妃。
因路上耽搁了几日,许贵妃早早便等着她们来了, 快要至京畿一带时,连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消息。
除了许贵妃之外, 今日还有另一位妃子也在,乃是六皇子的生母张婕妤,她一贯依附于许贵妃, 许棠对张婕妤很有些印象,上辈子许贵妃出事之后, 张婕妤因与她交好,也同样受到了不小的牵连,不仅被皇帝申饬, 还降了位了,就连张家亦被贬斥。
好在六皇子还算争气,后来皇帝看在六皇子的面子上将她重新复位,张家最后也是有惊无险。
只是上辈子直到许棠死时, 即便六皇子是一众活着的皇子中最得圣心,也最能干的,但皇帝仍在犹豫储君之位该给谁坐。
许贵妃并不知许棠和许蕙之间发生的事,但许蕙毕竟是她的准儿媳, 她格外待她要更亲近些。
许棠自然也不会在许贵妃面前和许蕙争个高下,虽都是亲侄女,但总有亲疏远近的。
只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许家的事必要再与许贵妃提一提,哪怕许贵妃像叔父一样斥责她都罢了,她得再尽一尽力。
许贵妃与许蕙说着话,提起了家里许多人,许蕙都一一答了,许棠一时找
不到机会插嘴,也不想插嘴惹人嫌,便思忖着只能一会儿离开前央着许贵妃再单独留一会儿。
她时而垂着头,时而看看许贵妃,显得有些心猿意马。
“……臣妾娘家的花房里最近有许多牡丹就要开了,虽然也不稀奇,但几个孩子倒想着开赏花宴,就在后日,许娘子们到时可要来赏光呀!”张婕妤乐呵呵地说道。
张婕妤家中本是供皇宫花卉草木的皇商的家仆,机缘巧合之下,皇帝驾临皇商家中,偶然遇到了当时正在种花的张婕妤,顿觉天然可爱,便将其带回了宫,很快便生下了六皇子,甚至在许贵妃之前,只是圣宠不比许贵妃。
许蕙闻言自不敢随便应下,许贵妃便道:“好,你们才来京城,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免得别人笑话我们家的女儿不露面,小家子气重,蕙儿和棠儿都去,樟儿也去,还有一个,我听母亲说起过几回,是三嫂那边的外甥,听说很是不错,叫他也跟着一块儿。”
张婕妤道:“臣妾这就让他们去下帖子。”
一时张婕妤走了,许贵妃又与许蕙说了几句贴心话,便道:“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也是不易,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整几日,到时候高高兴兴地去张家玩罢。”
许蕙便告退,许棠也跟着起身,正斟酌该如何对许贵妃开口,便见到许贵妃对着她招了招手:“倒是我方才忽略了棠儿,蕙儿,你先去偏殿等一会儿,我要与棠儿说几句话。”
等许蕙离开之后,许棠便走到许贵妃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先垂下头不说话。
“棠儿,方才我与蕙儿说话的时候,你有几次抬起头来看我,心里有事?”许贵妃是聪慧灵巧之人,自然一早就看出来了许棠有意无意的异样。
许棠咧开嘴一笑,随即便附到许贵妃耳朵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连近旁的宫人都不可能听见。
她不敢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那恐怕会吓到许贵妃,万一把她当成妖孽就糟了,于是便只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只说做梦梦见旧案又被重新翻起,许家出了一点事,连妖书两个字都不敢提,更不敢提许贵妃和七皇子的下场,包括许家众人的下场。
许贵妃的眉心渐渐蹙紧,拉住许棠的手问她:“真是你做梦的时候梦见的?”
“千真万确的,我也不懂,但我就怕……”许棠没有说下去。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许贵妃怕了拍许棠的手背,安慰她,“你也是个好孩子,虽然做梦是无稽之谈,然而即便无事,也可为家中做警醒之谈,谨慎些并没有坏处,多多查漏补缺也就是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书也早就被烧毁了,家中只是有些忌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要过多忧虑,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该为这些事所烦恼。”
许棠道:“我先与二叔父说了,结果才开了个口,他便斥了我一通,还说要发卖了我的婢子们。”
“他就是这个性子,这点上是你父亲的脾气更好,可惜你父亲又担不起事,家业无法全交予他。”许贵妃说着便微微叹了一声,又问许棠,“你与李家那个小子已定了亲了,他素日对你好吗?”
许棠道:“很好。”
“那就好,原先我还想着要为你说一门好亲事,后来才知你们已经差不多定下了,既然你与他是青梅竹马,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只要你们好,那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回程时,姑母自会为你准备好一份丰厚又好看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亲嫁人。”许贵妃笑道。
许棠立刻便谢了恩,许贵妃便让宫人将她送出去,而后与许蕙一块儿又出了宫,回去时两人依旧做一辆马车,依旧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