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手心出的细汗已经收进去了,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心下倒没有那么忐忑了,许棠终究还是有经验的人,这么会儿工夫,已经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间的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顾家的屋子不大,这突兀的两下敲门声便格外刺耳,连带着许棠的心都“突突”两下。
门外是个听起来有些年长的女子的声音:“郎君,娘子,不要再说话了,赶紧歇下吧!”
许棠一开始没听出来,等说完之后,她才辨认出来,说话的人是孟氏身边的仆妇,叫做孙媪的,顾家家境不好,除了她一个也没其他仆婢,她一向是孟氏眼前的得力人儿,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她去铺排,倒也是顾家的一把好手。
同时,她的话也就代表着孟氏的话,她也只听孟氏的话,上辈子许棠和孟氏关系不好,孙媪自然是帮着孟氏的,特别是许棠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之后,孙媪简直视许棠如同水火,就差骂她娇惯又不敬长辈了。
许棠心中轻嗤一声,顾玉成才坐下与她说了几句话,他都不急,孟氏倒是按捺不住了,有本事来替顾玉成洞房。
“知道了。”顾玉成朝着外面干巴巴喊了一句,皱了皱眉,又道,“孙媪,婶母今日也劳累了,你赶紧去服侍她睡了。”
他也没想到孙媪会来屋外嚎着一嗓子,原本他与许棠在灯下说说话倒是很好,这下真是大煞风景。
许棠不由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照理说木香和菖蒲是守在外面的,看来还是不敢拦孙媪,也不知道孟氏这会儿在哪儿盯着,不过顾玉成说了话之后,孙媪便没什么声响了,他们上了年纪的手脚轻,或是已经走了也说不定,孟氏那里肯定要人伺候,总不能让她的婢子们去。
顾玉成看出许棠的心不在焉,他倒没说什么话,只是起身往外走。
许棠也搞不清楚他去干嘛,正胡乱猜想着难道他要睡在外间时,外面的烛火便熄了一半,只剩一对要彻夜点着的龙凤花烛还亮着。
许棠悄悄舒出一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此举,总之还没想明白的时候,顾玉成又进来了。
这一回,许棠往里面坐了坐。
她头上钗环发出的丁零当啷声在半明半暗之中尤为明显。
顾玉成又吹熄了里间的烛火,四周便更为幽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静了几息之后,问:“你还是只将我当朋友吗?”
许棠一愣,先是不知他为何会有此言,很快便想起来那一日他来许家找她,确实与她说过一句话,她嫁给他之后可以先当朋友,他会等她。
许棠哭笑不得。
都到了成亲这个地步了,早晚都要做夫妻的,何必还多出这一环,她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况且顾玉成面如冠玉,并不是眼一闭心一横才能继续下去的那种。
除了一开始不想再嫁给他,其余的事,她并不为难。
在她点头嫁给他的时候,也已经想好了,同意了一切。
她会彻底摈弃前尘。
不过许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说当朋友那肯定不是,说不做朋友,就显得她很着急。
看着她那双盈盈的眼眸转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说话,顾玉成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不过他站着,她坐着,她不抬头,所以看不到。
顾玉成不打算先坐下来。
“我会对你好的,”他上前一步,声音里似乎还透着些惶惶不安,乃是他刻意伪装,“以前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以后都不会了,我娶了你,一定一心一意对你。”
许棠还未及仰头看他,便感觉到有一样温热干燥的东西拂过自己侧脸,随即便滑到她的下颌上,是他的手指。
他轻轻抬起她的头。
“我是第一次,若是让你难受了,抱歉。”他说道。
下一瞬,同样的温热便到了她的唇上,不同的是带着些湿意,如同春日绵绵的甘霖。
也是她所熟悉的。
一吸一呼之间,她渐渐放松下来,不由抚上他的脊背,像是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烛火幽微,如水光浮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缠绵无尽,岸边杏花沾惹夜露,隐隐现出一点蕊心,幽香清甜,正含苞待放。
翌日,许棠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作。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又和顾玉成成亲了,但却没想起来这是新婚第二日,要早起去给孟氏请安的。
身边也热热的,顾玉成也还睡着。
许棠翻了个身,浑身上下累得很,而她身后,顾玉成也跟着动了动身子,离她更近了一点。
正要继续沉沉睡去,门外却隐约传来了木香说话的声音。
“……他们还没起,再等等……”
木香的声音很小,就算听见了,也几乎不会让人往心里去,然而下一瞬,一个略带着熟悉的嗓音已经响亮地响起:“我们夫人一早就等着新妇请安呐,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竟有要老夫人等着的道理?”
许棠闭着眼,蹙了蹙眉。
是孙媪又过来了,她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天色大亮,或许真的已经不早了,放在从前进门第一日,她肯定已经慌了,但如今她虽已经被孙媪吵醒了一半,却不急着起身。
顾玉成也没起不是吗?
她偏不动,等着顾玉成先起来。
很快,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顾玉成起了身。
她正巧方才翻了个身,正背对着他,无法得知他的举动,只觉察出他仿佛是先在床上坐了一阵,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
许棠在一旁暗自腹诽,谁让他昨夜那么迟的。
顾玉成并没有惊动她,只是自己先下了床,一时木香她们听见动静,以为里面的人都起了,便连忙拿着洗漱的热水以及用具进来。
顾玉成在外间拦下了她们,道:“她还睡着。”
木香等会意,便不再进去,这时孙媪也跟着进来,见只有顾玉成一个人,立刻便明白了几分,要走到里面去叫醒许棠。
幸好顾玉成眼疾手快把她拦住:“我进去叫。”
他自己穿戴洗漱完,见时间实在是差不多了,这才重新入内叫许棠。
许棠倒也不闹了,坐起身便将木香她们叫进来,一问才知道已经辰时三刻了,确实是很不早了。
孙媪方才被顾玉成拦了一下,正站在关上槅门外等候,虽说门关着,但她还是想往里面探头探脑,却又不敢真的进去,她知晓顾玉成的脾性,平时话不多,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做事须得小心万分,不能真当做他不在乎,这会儿若是冒然进去,他恐怕要生气。
等又过了好半晌,孙媪忖度着应该差不多了,便敲了敲门:“郎君,夫人叫我进来服侍你们的。”
里面的人都听见孙媪说话的声音,许棠心下虽然不喜,但也
已经习惯了,和一个老妈妈没必要闹的,可还没等她说话,顾玉成便已经说道:“不许。”
场面一下子僵了,孙媪在外面很是安静了一阵,才又道:“那总得让我进去看一眼。”
顾玉成干脆没有声响了。
毕竟和顾玉成前世相处过那么久,许棠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她以前竟很有些怕他这个样子,倒并非是她惹了他什么,但只要他这样了,必定是别人哪里得罪了他,她看着心里发慌。
主要是怕他这不声不响,毕竟她那时也没有能知道未来,万一哪天她不小心惹了他,难保他不会这么对自己。
最后孙媪自己悻悻地离开了。
顾玉成和许棠一同往孟氏那里去,因为顾家早就已经败落,所以住宅并不大,好在并不是住在一个院落里面,倒避免了尴尬,这宅子总共三进,顾玉成一向住在正房,而孟氏则是住在旁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两人不是亲母子,孟氏只是顾玉成的婶母,这样两边不干扰,孟氏寡居多年,也要吃斋念佛,更图个清静。
才往东边跨过一个角门,孟氏住的跨院便到了,这里统共才三间屋子,孟氏住最里面的里屋,孙媪则是陪着她一起住。
门已经开了,孟氏坐在堂上正中,这屋子浅,才走到院子里面便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的。
许棠忙垂下眼,打算以不变应万变,莫说是今日确实睡过了头,换了以前没什么事,孟氏都要挑拣些错处的,今日还不知有什么好话等着。
她正要进去,身边顾玉成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孟氏跟前。
孟氏眼下四十许的年纪,她大约二十上下,才嫁进顾家没多久便死了夫君,后来顾玉成的父母也没了,家中便只剩下她和顾玉成。
因早早地便守寡,她常年的穿素色的衣裳,许棠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有哪怕一丝的鲜亮点的颜色,许棠原本倒觉得她可怜,嫁进来之后还给她去做了一身衣服,是宝蓝的底子,上面绣了些兰花,看起来也是很素净的,然而孟氏拿到手,甚至连试都不试,便对着许棠挂了脸,说是这一身又是花又是草,叫人看见她寡妇这样鲜艳,恐怕要笑话,年轻时都本本分分,没道理到了老却爱俏了。
许棠没话说,转头便把那身衣裳扔了,之后除了每年孟氏生辰会按规矩备一份寿礼,其余再也没给孟氏做过任何体己物件。
今日因着顾玉成和许棠新婚,她倒是穿了一件秋香色对襟褙子,发髻上插了两根錾花银簪,头发抿得紧紧的,一丝不苟。
孙媪将已经准备好的茶端到许棠面前,她向孟氏敬了茶,孟氏喝了,便拿了一对金镯子送给许棠当见面礼。
接下来,许棠和顾玉成陪着孟氏一同用早食,孟氏素日吃得极为清淡,大多是素食,今日为了他们,还多上了些荤菜,连粥里都放了肉糜。
孙媪先为孟氏盛了一碗白粥,然后才分别给他们盛了肉粥,碗放到许棠面前,许棠忽然冲着顾玉成眨了眨眼。
她了解孟氏的,他们这么晚才来请安,方才她是没有说什么,这会儿不可能不说。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然而他的反应很快,眼眸中很快便闪过一丝茫然,装作根本就不懂,毕竟他和许棠才成亲,他又不知道许棠和孟氏相处过,他如何能得知许棠内心的想法呢?
看着许棠失落地扁了一下嘴,低头去喝肉粥,顾玉成心中暗喜。
对,就是这样,这样瞒着她,一开始或许会难一些,毕竟日夜相处,许棠又并非是蠢笨之人,很容易便被她发现端倪,但是到了后来,日子过久了,恐怕她自己也就混淆起来了。
他的秘密们永远不会被她知道,他要做她心里最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粥才喝了小半碗,孟氏便放下调羹,匙柄轻轻地碰了一下碗沿,靠在了碗壁上。
“棠儿身边的几个婢子倒是不好,眼见着睡过了头也不知道叫你们一声。”孟氏说道。
木香跟着许棠一块儿来的这里,这会儿正服侍着他们用饭,她不像许棠那样对孟氏有所了解,许棠有一向对她们很宽和,没想到孟氏会突然对自己发难,一时懵了。
许棠自然也不会让木香担了这罪名,毕竟孟氏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想规训的是自己,而不是她身边小小的婢子。
“不怪木香她们,向来我睡觉,无论是夜里还是小憩,都不准她们打扰的,便是连进都她们不让进来。”许棠笑道,“记着时辰就好了。”
孟氏以为新嫁娘总会面嫩些,她旁敲侧击地提点着,她听进去了也就好了,没想到许棠会自己直接承认,这倒是让她有些难做了,顾玉成就在一旁坐着,许棠不说话还好,一说岂不是让他认为她在训她。
果然,顾玉成道:“是我一时睡迟了。”
孟氏说起来是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非亲非故,也正是因此,顾家夫妇离世之后,孟氏明知顾玉成的身份有些问题,却还愿意抚养他,没有丢弃他,所以顾玉成对她更多了许多感激和敬重。
他也知道孟氏的为人,上辈子许棠与孟氏屡屡不合,顾玉成倒想过将孟氏安放到别处去住,继续奉养她,可许棠自来机敏,也没有起冲突,只是慢慢冷下来,后来便不大去孟氏跟前了,孟氏虽有抱怨,但也并非是阴狠之人,也就这样随着许棠去了,这样倒免去了顾玉成一桩事,毕竟孟氏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让她自己搬出去,即便衣食住行安排得再好,也难免让人心寒。
但是眼下,许棠和孟氏的问题又摆在了顾玉成的眼前。
他才说完,孟氏还没说话,孙媪便忙不迭上前说道:“郎君这是什么话,我就在外头看得真真切切的,明明是你先起的身,娘子还睡着呢!”
“孙媪,”顾玉成皱了眉,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先起来,不代表她就没醒,今日还是她叫的我,你往我们房中探看,没看明白倒是正常,然而我们闺中之事,也不用样样与你说得分明吧?”
孙媪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等听完之后,脸都臊得红了,连连摆手说不敢。
就连孟氏也不好意思了,她只是提一提起床的事,原想着让许棠能记着时间,不要像还没出嫁时那样松散,日后要来按时晨昏定省,也暗示顾玉成不要过度,没想到顾玉成直接就牵扯到闺中之事去了。
这哪是能随便就说出来的?
况且她也并非是顾玉成的母亲,又是守寡的,更不合适了。
孟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用饭吧,是这老妇不讲规矩。”
她说着,不由又去看看许棠,原以为许棠也要害臊的,没想到她正吃着一块红豆酥,面色都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