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得太晚了。
许棠脱力般地往后面的引枕上一靠,脸上不尽没有任何喜色,只有倦意和茫然。
顾玉成眸色一黯。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时, 他们发现她怀孕时的喜悦。
他原本以为这一世也该一样的。
可是就在今日,一切都变了。
他精心为她编织的美梦, 想让她一直安睡其中,终究是被撕碎了。
他只能尽力弥补、解释到这一步,再也无能为力了。
“你出去。”许棠说。
顾玉成自然不会那么听话, 只是他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不过停留了几息, 许棠便猛地抽出后背靠着的引枕,狠狠朝他砸过去。
他往旁边侧了侧,引枕落到他身后不远处, 发出闷闷、软软的响。
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煞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看着骇人,顾玉成怕她和孩子有什么差池, 到底不敢再惹她生气,默了片刻,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内室之后, 他又叫木香进去,木香也不敢多问,又怕许棠真的出什么事,得了顾玉成的吩咐之后便忙不迭地进去。
她一进去便看见许棠笔直地坐在床上,像是在出神,然而她才进去,许棠的目光便立刻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得像是一只猫。
门边不远处落着一只引枕,应是许棠方才扔下的。
木香见许棠对她进来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便连忙走到她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只觉她一只手冰冷。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木香小声问道,“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书房就这样了呢?你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我和菖蒲都在,大郎也在呢!”
按着木香所猜测,估摸着是许棠去了书房之后,看见了顾玉成的什么东西,或是其他女子的,否则她怎么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然而许棠又仿佛是听见她说话一样。
从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阵阵地发寒,就好像是怀里抱了一块冰块,她再也暖和不起来了,等到冰块化成水的时候,她也就冻死了。
“木香,你……”许棠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而也才这几个字,她便喉头一哽,眼前一圈一圈地发着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她想和离,想离开这个令她厌恶甚至害怕的顾玉成,可她已经有了身孕,顾玉成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就算是许家都不会让她回家。
那么落掉这个孩子呢?
她想到落掉这个孩子,她和顾玉成之间可能就可以结束了。
可她就连让木香去抓一副落胎药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她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长子顾晞。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有将近三年的时光里,顾晞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时她刚做母亲,对顾晞可以说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许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顾晞刚出生的时候,她和顾玉成经常将他仰天放在床榻上,就这样围在他旁边看着他,有时捏一捏他肉鼓鼓软乎乎的小手小腿,有时又往他胖嘟嘟的小肚子上轻轻挠一挠,然后顾晞就咯咯地笑起来,而她和顾玉成大抵也是笑着的。
她能记起顾晞每长一岁的样貌变化,她常常将他抱在自己手中,连乳母婢女都很少让她们去抱,她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一切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事物。
那样软软的小身子,在她的手中渐渐长大。
她已经养了他七年之久,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孩子,她又如何能忍心将他杀死在她的腹中?
而且,就算她真的放弃了这个孩子,顾玉成难道就会同意和离了吗?
许棠按住肚子,失声痛哭。
之后的日子,许棠与顾玉成开始分房而居。
她将顾玉成的所有东西都搬出了房门,不给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留任何他存在的痕迹。
每日早上,等到顾玉成出门之后,许棠才会起身出来走动,而到了顾玉成快要回来的时候,那一般已经是快要黄昏了,许棠便会及时地回到自己房里,开始闭门不出,夕食则是两人在各自房里各用各的,有时许棠会叫来许廷樟与自己一起用饭。
略有几回顾玉成白日里会回来,许棠若是在房里便罢,若是她正好在外面,只要一看见顾玉成,她就会立刻扭头回房 ,连多一眼都不看他。
木香和菖蒲见此情形劝过一两次,但许棠都是笃定了不说话,也不听劝,她们二人毕竟是许棠的人,肯定是站在许棠这边,只道是许棠肯定是受了委屈,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样绝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许廷樟则较之木香二人要更加着急,他见姐姐不肯说,便跑去问了顾玉成,顾玉成却只是对他道:“你姐姐心情不好,随她。”
于是许廷樟只能干着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孟氏来京,那时许棠已经怀孕四月有余。
前世这个时候,孟氏得知许棠有喜,也很快便来到了京城照顾许棠和孩子,毕竟她是顾玉成唯一剩下的长辈,理应由她来照料许棠生产。
这也是许棠和孟氏矛盾的开始,所幸孟氏虽然古板,又待许棠严厉苛刻,但为人倒并不阴险凶狠,虽然常有磕磕绊绊的,却也能过下去。
许棠既没有立场阻止孟氏前来建京,又刚好是万念俱灰,不理会一切的时候,所以这一回孟氏还是来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乔青弦。
乔青弦说是来照顾儿子素日起居的,怕顾玉成和许棠夫妇不便,于是便跟着孟氏一块儿来了,许廷樟看见母亲自然是很高兴。
许棠却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她自己心里装着许多事,像是沉甸甸的石头,一日又一日地将她慢慢压垮,她便不过问乔青弦的事,让他们母子一处倒也安稳,只不过问了问乔青弦如今许家的情况,乔青弦一一答了,境况还是不好,家里捉襟见肘的,虽还留了一些家底,但也毕竟不多,又是全家的安身立命之本,所以轻易不敢去动,每日里大家只能做些女红活计去卖,来补贴家用,仆婢也只剩下两个,一个是服侍老夫人的动不得,一个是帮衬着家里干琐碎事的,总要有个人往外面去打听跑腿,内里如今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做了。
木香和菖蒲听了都哭了出来,只是许棠听了之后倒不觉哀戚,不过是自己多做些事,能留下命来,又有家可以遮风挡雨,已经比以前要好太多,慢慢的也就缓过来了,总会好起来的。
因着眼下又多了两个人,家里便有些不够住了,于是顾玉成又另找了一处更大的宅子,很快便搬了过去,前一个只是普通的民居,这一回的却是一个带着小花园的不错的宅邸,听说是主家外迁这才不得不出手,刚巧就让顾玉成捡了漏,至于顾玉成到底哪来那么多钱或租或买,许棠没有兴趣知道,反正他前世也是这样能干的。
乔青弦带着许廷樟住在西边的院子,原本顾玉成也安排了孟氏住西院,想着她一个人住太过寂寞,可许廷樟年纪虽小却是外男,孟氏不愿意一起住,那么只得让她另住了一个小院子,除了孙媪,顾玉成还特地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陪着她,另外还买了一个小厮,是平日里替家里跑跑腿,跟着顾玉成办事的。
许棠和顾玉成住东院,顾玉成住前面,许棠住后面,中间隔着一个庭院,互相并不打扰。
孟氏早先发现他们分开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许棠才有了身孕,小夫妻俩不知道轻重,玩闹的时候若是出了事就不好了,分开几月反而安生,可孟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除了分居之外,许棠和顾玉成从来不交流,她来了之后几乎没听他们两个对话过,有时家里人在一起,许棠人虽在,但却似乎总是像有什么心事,样子恹恹的,也从不去看顾玉成,连他说话时都不看。
孟氏便找来木香和菖蒲问,两个婢子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孟氏料想她们是许棠的人,必定是不肯说的,便也放了她们,只是转头又找了烧饭的钱婆子。
钱婆子是外面雇来的人,她见孟氏是家中长辈,顾玉成也很尊敬这位将他一手养大的婶母,便将前阵子发生的事玉孟氏说了。
因那日事发突然,再加上许棠和顾玉成是私下里吵的,就连木香她们也不知内情,所以钱婆子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两个人忽然就吵架了,之后许棠诊出喜脉,非但没有和好,反而变本加厉。
孟氏听后脸色很不好。
在她看来,妻室如何能忤逆夫君,即便一时有争吵,回头也该自己主动去求和,更何况是两人之间已经僵持了这么久,简直是不像样子,更何况都已经有了身孕,就更应该为了孩子着想,这样长久地闹着,不仅夫妻离心,对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好,再往深了说,日后夫君恨屋及乌,连带着还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前程。
孟氏本就觉得许棠已经和人定过亲又退亲很不好,李家不愿意要的,倒被顾玉成求了来,许家如今又成了罪臣,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也不知对顾玉成将来有没有妨碍,原本来了建京,何愁没有人来说亲,即便高攀不上世家豪族,但入仕之后,说个中等人家亦可,这样人家的女儿温婉娴淑,沉静安宁,才是良配。
不像许棠,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又没有母亲来教导她如何为人/妻为人母,一点不懂得进退,任性又娇气。
许家已经成了破落户,她不嫁给顾玉成,此刻恐怕还要挨饿受冻,哪还能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又让她将弟弟带在身边,又来了个姨娘,哪桩事不是靠的顾玉成?
不过顾玉成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有些分寸还是要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由得顾玉成去,她不会过多干涉,反而惹人嫌了,但若顾玉成是她的亲子,她便是连娶都不会让他娶。
只是有些事不该过问,有些事她却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这日孟氏把许棠叫到自己跟前。
因有了身孕,许棠便不给孟氏晨昏定省,从前还时而去看望关怀一下孟氏,但如今她和顾玉成成了这样,她更没有心思去孟氏那儿,孟氏几乎是很难见着她人。
只是既然孟氏请,许棠也不能说不去,再加上孟氏也不可能把她怎么样,她就去了。
如今她只要不见到顾玉成就好,其他人无所谓。
乔青弦也被孟氏请了过来,坐在她下首处。
没等她询问,孟氏已经开了口对许棠说道:“你长久不出来,也见不着你人,我只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大好,总是吃不下东西?”
许棠答道:“只是害喜。”
孟氏朝她脸上瞥了一眼,又道:“你如今最是要注意的时候,别有了什么事,我也担待不起。”
许棠知道她是故意说给自己的听的,大抵是不满她和顾玉成闹了这么久的别扭,不过许棠也懒得与孟氏多话,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孟氏神色稍缓,又对乔青弦道:“他们年纪轻不懂事,只能由长辈多看顾着些,幸好我提前来了,否则我真怕出什么事。”
“怎么会呢,”乔青弦只得在一旁赔笑,“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孟氏不很看得上乔青弦一个姨娘,她说完之后,便也不再接话,这时孟氏的婢子彤儿从外面进来,手上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彤儿把这东西端到许棠面前,许棠瞧了一眼,只见里面盛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她立刻便皱起眉头,旋即又闻到味道,药的苦味恶心得许棠差点吐出来。
她捂住嘴,孟氏偏偏还道:“快些趁热喝下去,这是我特意让彤儿去抓的补药,给你补补身子。”
许棠扭开脸:“我不喝。”
“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又和玉成闹别扭,可知这样对你腹中胎儿会有多大损伤?”孟氏不满,“已是为人母的人,难道还能不为孩子多想想吗?”
许棠一阵一阵地犯着恶心,方才进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要靠着木香才能坐住,彤儿却又将碗往她面前送了送。
“多想想有什么用,人一走,还不是无根浮萍,”许棠强忍住恶心,“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婶母怎么不去问问他的父亲?”
孟氏原本想着许棠是才进门的娘子,脸皮薄,况且她是为她好,又不是要害她,许棠最后肯定会喝了她的补药的,没想到许棠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孟氏气得不行,“我还道许家也是一方名门望族,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样的,不敬长辈,指摘夫君,无礼骄纵成这样!玉成他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你被人退亲,他立刻前
来求娶,否则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如今你吃的穿的住的,委屈你哪点了?”
“孟夫人,”乔青弦见状不对,连忙便出来打圆场,“她只是这会儿喝不下,一会儿我拿过去,会劝她喝下的,或者等樟儿下了学,我便让樟儿去外面请个大夫过来给棠儿看看,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看过了才放心不是?”
乔青弦从前在许道连面前可谓是长袖善舞,很会曲意逢迎,曾有一段时间,许道连是恨不得将全幅身家都交到她手里的,但孟氏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想起许棠很可能从小就是跟一个姨娘在一起待着,于是便更不开心。
但毕竟乔青弦也算是许棠的庶母,孟氏不能真的摆脸色给她,闻言只是皱了皱眉,道:“那就劳烦乔姨娘了,一会儿我让彤儿也跟着你一块儿去,我要听了彤儿的回话才安心。”
乔青弦没有法子,只得先应下再说,哪知刚要说话,却见许棠忽然起身,扬手便打翻了彤儿端着的那碗药。
“我不会喝的。”许棠冷冷说道,这药一打翻在地上,药气一下子四散,便惹得她更不好受,所幸也只刹那,很快便散了开去,成了地上一滩冷冷的污渍。
她这下却是真正惹怒了孟氏。
孟氏长年一个人寡居,虽然顾玉成是和她一同生活的,但顾玉成没什么地方可以忤逆她的,两个人倒也安生,然而这也就造成了孟氏越来越独断的性子。
孟氏指着她怒道:“你竟敢这样对待长辈,好,今日你姨娘也在这里,也是亲眼看见的,我倒要写信回定阳问一问老夫人,她家养出来的孩子竟是这般的?”
许棠已经打算离开,孟氏说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门口,听完便当即说道:“孟夫人若是不满,直接让他休了我便是,我自回家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许棠自是不知道后面孟氏到底是何反应,等顾玉成回来之后应该会狠狠告她一状,她一点都不关心。
回去之后,她想起孟氏打算逼她喝下的那碗药便反反复复地恶心作呕,吐了好几次都没好,好不容易稍微缓了缓,正歪在软榻上走神,便看见乔青弦进来了。
她也不想见乔青弦,不过是来和稀泥的说客,但这里比不得许家,木香菖蒲两个人有许多事情要做,分身乏术,也不会通传,所以她想装睡都来不及,乔青弦进门就看见她睁着眼睛。
许棠便叫了她一声:“姨娘。”
乔青弦自己搬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见她一张脸惨白,便知她这会儿不好受,她问道:“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