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临街的“望仙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华贵而张扬。
宋仪开了最大的一间雅间,推窗便能望见长街盛景,雅间内陈设更是极尽奢靡。
熏香袅袅,连窗纱都是上等鲛绡,微风一吹,纱影轻摇。侍女们身着素色绫罗,步履轻盈,端茶布点。
“喝酒,”宋仪笑道,“这酒不醉人,你莫担心。”
江渝在闺中待了这么些年,从未去过这种风月之地,有些拘谨。
她抿了两口酒,只见宋仪笑着拍了拍桌,唤来酒楼管事:“去,把你们楼里最出挑的十个清倌儿叫来,弹唱几首曲子,再演些新鲜玩意儿,逗我姐姐开心。”
江渝忙道:“宋仪,我不敢!”
“不敢什么?”宋仪皱眉,“怕你家那陆惊渊?这么小心翼翼作甚,你只不过去听曲,又不是和清倌儿睡了!我们恐怕还不知道,这纨绔先前在望仙楼听过多少曲,看过多少舞,打过多少牌呢!怎么换做女子,就不行了?”
江渝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心想确实有道理。
见她答应,管事连忙躬身应下,不多时,便有十名清倌儿鱼贯而入。
这些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俊秀,身姿清瘦,身着素雅锦袍,腰束玉带,发间或簪一支簪子,或缀一朵小花,无半分俗态。
他们手持琴、笛、琵琶等乐器,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婉转:“见过二位小姐。”
宋仪摆了摆手,看向面露羞涩的江渝:“姐姐,你瞧这些清倌儿,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今日便让他们陪着你,只管尽兴。”
说着,便示意清倌儿开场。
这些人即刻各司其职,四名抚琴,两名吹笛,两名弹琵琶,还有两名立于屋中,随着乐声轻舞。琴音婉转悠扬,笛声清越绵长,琵琶声清脆悦耳,舞步轻盈如蝶,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拂面。
这些倌儿字句婉转,眉眼含情,偶尔抬眸望向江渝,眼底含笑。
有胆大些的清倌儿敢凑到江渝面前,轻声询问她想听何种曲子。
还有人用小扇掩面,低声与宋仪打趣,惹得她连连大笑。
身边有美男斟酒,眼前有歌舞升平,江渝想,难怪男子去花楼,总会高兴了。
她现在也高兴。
宋仪欣赏着歌舞,却越发心不在焉起来。
这清倌儿再怎么逗她开心,总觉得不如逗陆成舟有意思。
看他泛红的耳尖,看他掩不住的羞窘,看他拂袖而去,又忍不住去找她。
渐渐的,也觉得没了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在望仙楼没寻到乐子。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轰动。
江渝竖起耳朵凝声去听。
那掌柜连连道:“陆二公子,小的是真没看见宋郡子和陆少夫人啊!”
陆成舟:“那楼上是什么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戳了戳醉醺醺的宋仪:“完蛋,你家二公子杀上花楼了!”
宋仪毫不在意:“我怕他作甚、嗝!”
江渝心跳得飞快,倏然,她听见了陆惊渊的声音。
她让清倌儿先停下。
少年冷冷道:“让开。”
掌柜:“陆小将军,小的是真不敢欺瞒您……将军别拔剑!别拔剑!”
“本将只是来接夫人回家,你若是有半分阻拦,我把你这花楼掀得天翻地覆!”
江渝这回吓破了胆。
她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听曲儿,又没真做什么亏心事,怕陆惊渊作甚?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撞在她心口上。
下一刻,厢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陆惊渊低头看她,眸光沉沉。
宋仪醉醺醺地歪在雅座上,江渝喝得脸颊绯红,手中还不忘捏着酒盏。
一行清倌儿围了一屋子,有弹琴的,有抱着琵琶的,还有执扇的……
“唰”地一声,陆惊渊直径绕过江渝,拔了剑。
清倌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躲避:“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怎么了?”江渝在他身后理直气壮地问,“宋仪心情不好,我陪陪她——”
陆惊渊丢了剑,径直走到江渝面前,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眼眸里怒气翻涌,冷冷道:“我的好夫人,陪宋仪陪到花楼去了?”
江渝辩解:“你以前也不经常去……”
陆惊渊嗤笑:“我可不去这销金窟。”
江渝不知怎的,总有些心虚。
陆惊渊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回去再找你算账。”
江渝使劲挣脱,手中的酒盏摔碎在地:“我不回去!你找我算账作甚,我又没干亏心事!”
陆惊渊指着满
屋的清倌儿:“没做亏心事?”
江渝急道:“我又没和他们干什么!”
陆惊渊气的发笑:“这是哪来的歪理?”
——就算什么都没干,可是他会吃醋。
他会发疯。
陆惊渊抓着她不放,江渝偏头拼命躲闪,脚下下意识往后急退——
裙摆冗长拖地,地面被酒水浸滑,她一不留神,足踝猛地一扭。
好疼!
疼痛自脚踝窜上来,她忍不住轻嘶一声,腿一软,整个人便要往下跌去。
陆惊渊神色骤变,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忙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狠狠扣进怀里。
他垂眸看着她蹙紧的眉,低声道:“不许动。”
江渝疼得逼出了眼泪:“疼……”
陆惊渊把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他忍着怒火,“知道疼了,下回还敢不敢去花楼?”
“我脚崴了!”江渝抗议。
陆惊渊:“我知道,所以我抱着你。”
江渝疼得抓紧了他的衣领,连连抽气:“都怪你拉着我,我才崴了……”
陆惊渊气道:“怎么还怪我?分明是你往后退!”
江渝怼:“谁叫你拉着我手的?”
“谁叫你往后退的?”
“你不该抓我!”
“你不该去花楼!”
众目睽睽之下,陆惊渊把她抱上马车。
众人啧啧道:“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夫妻吵架呢,陆少夫人去了花楼。”
“怎么感觉不像吵架”
她坐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疼得厉害……”
陆惊渊看了她一眼,叹气:“能不能忍?”
江渝摇头:“不能。”
陆惊渊淡淡道:“我给你接上。”
“那……那你轻些……”
他不由分说将她的脚轻搁在自己膝头,大掌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足踝,指腹摩挲过红肿的地方。
“别动。”
话音刚落,他手腕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一托一正。
“唔——”
尖锐的疼意猛地窜上来,江渝浑身一颤,眉峰紧蹙,一声痛哼从唇间漏出。
骨节归位的轻响过后,疼意稍缓。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终于清醒些了。
江渝愤愤地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陆惊渊无奈:“怎么还咬人?”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她,安心了不少。
她气若游丝地说:“好了吗……”
陆惊渊:“好了。”
脚踝的疼痛还在,她闭上眼,卧在他怀里抽气。
陆惊渊问:“还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