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虽然不知今日厅上究竟是如何争执的,但结果是大小姐被凌家退了亲事,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他身为管家,对府里叫得上姓名的管事和大丫鬟基本了解。
三姑娘虞璎爱好诗书,她近身服侍笔墨的这个大丫鬟木蓝就也跟着识了字,这样的人,知道了府里主子的秘密,仅是毒哑了发卖出去是不保险的。
尤其“背主”这个罪名一出……
她在主子身边时都存二心,一旦让她心怀怨恨的被发卖出去,就更不受控了。
陈伯是因为受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杀伐果断,当即下令:“堵住嘴,直接料理了抬出去。”
这样的人,是不能叫她多见一个外人,多说一句话的。
两个婆子甚是干练,领命进去。
里面木蓝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然后就被捂住了嘴巴,想了半天的求饶话术都没给她机会说出口。
不多时,两个婆子就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出来。
陈伯也不多做停留,走出院子,跟等在外面的木香交代一声,就又飞快离去。
这边,虞珂也没在外面晃悠,径直回了自己的皓月阁。
她身体底子不好,比常人羸弱,这一个早上,走路多了些,回去就有些蔫蔫儿的。
已经过了用早膳的时辰,另一个大丫鬟程影去小厨房给她端温着的药膳,她就无精打采靠着秋千上的粗麻绳,甩掉绣鞋,安静坐着。
露陌蹲下来给她揉腿放松。
四下无人,问起悄悄话:“姑娘既然猜到是寄居在永平侯府上的那位表姑娘作祟,那会儿为什么不叫奴婢直接把木蓝带去厅上,与她当面对质,也好撕下她的面皮,叫永平侯府的人知道她才是整件事的幕后推手?”
虞珂笑笑:“揭开她的真面目以后呢?”
“小姐不是说她想当凌世子的正室夫人吗?如果永平侯府的人知道是她算计坏了两家大好的婚事,还不恨死她,也就肯定不会叫她如愿了。”露陌脱口。
“还有呢?”
“啊?”露陌被问住,“不就是叫她算计成空,总不好咱家吃了她的暗亏,反而叫她如愿不是?”
“她算个什么东西?咱们堂堂宣宁侯府,犯得着去和她区区一个破落户当面锣对面鼓的打擂台?”虞珂唇角扬着的笑突然收冷,“如果不是那个又蠢又坏的凌木南凑上去给她当刀使,就凭她?她连大姐姐的面都见不着,连咱们侯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她最好是能如愿嫁去凌家当正室,姓凌的不是瞧不上咱家的姑娘吗?届时他娶了那心术不正的破落户当正室,永平侯府才有的热闹瞧呢!”
露陌听着,忍俊不禁:“奴婢还说,您今儿个怎么行事束手束脚的,明明都已经人赃并获抓了木蓝一个现行……不过,这事是不是要告知大小姐一声?”
“大姐姐呀……”虞珂嘟了嘟嘴,略显挫败,“她该是同我一路心思,早就看穿了。否则以她那脾性,是断不可能对那俩狗男女轻拿轻放的。”
之前在厅上,露陌去过后,虞瑾问她是不是有话说时,应该也看穿了她的这点恶劣小心思。
只能说,自家姐妹,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了。
现在就希望永平侯那夫妻俩怒气上头的久一点,晚些反应过来,没准就真被苏葭然成功上位了。
届时,一家子再反应过来是被这么个玩意儿算计了……
啧啧!
好期待啊!
虞珂突然一扫阴霾,笑得一脸兴致勃勃。
露陌瞧着她这模样,也宠溺跟着笑起来。
思来想去,她又疑惑:“那方才在思水轩,您当着三小姐怎的说话说一半?”
“她知道那些就够了。”虞珂道,“就她那一根筋的性子,与其让她知道所有,去和那个破落户扯头花,还不如就叫她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姓凌的头上,好彻底死心!”
以她对虞璎的了解,对方应该是不会再回头去啃凌木南这跟烂草了,但是这一剂诛心毒药,还是越猛越好。
另一边,虞瑾解决了人生大事,心情不错,顺路逛了逛花园,这才回来。
站在门口“蓼风斋”的匾额下面,她突然驻足沉思。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循着她视线一致仰头去看门匾。
第014章 机会
白苏不解:“姑娘您在看什么?”
石竹也疑惑:“是那上面掉了鸟屎吗?哪儿呢?我爬上去擦!”
虞瑾失笑,一拉住她,否则下一刻她就窜上去了。
“没有鸟屎,我只是突然觉得这牌匾上的名字不太好,想换一个。”
虞常山和虞瑾的生母沈氏夫人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沈氏生下虞瑾后,身体亏空,没多久就病殁了。
虞常山在妻子病榻前立誓之后不会续娶,沈氏便叫他纳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了姨娘,一来可以照料虞瑾,二来也盼她能给虞常山生个儿子留后。
后来冯姨娘虽然顺利怀孕,还怀了双胎,却遭遇难产,艰难生下一双女婴后也去了。
虞常山二度受挫,估计也留下阴影了,总之之后就当真孤身一人。
当然,他这个人,极其豁达,本身就没有生儿子的执念。
因为没有母亲,虞瑾三姐妹都是祖母亲自抚养,长到七岁上,就分了院子叫她们各自搬来自立门户。
白绛思忖:“蓼风斋……这三个字就是小姐自己取的,不是挺好?”
主仆几个仰着脖子在这看门匾,像一群呆头鹅。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心境不同了。”虞瑾莞尔,顺手揉了揉最小的石竹脑袋:“先进去吧,也不知道改什么好,容我慢慢想来再说。”
进了院里,几个大丫鬟就各司其职忙活去了。
虞瑾今日起得早,直接回房打算补个觉。
“虽是凌家那边的算计,可归根到底也是三小姐持身不正,才给您招惹了这般祸事,姑娘对她,当真毫无芥蒂?”白绛跟进闺房内室,服侍虞瑾换了寝衣,又替她拆发髻。
宣宁侯府的内院,无论大房还是二房,都没有妻妾争宠,大房这几个姑娘又都是老夫人一手带的,关系不说有多亲厚,但却最是姐妹和睦不过。
凌家那边是外人,不能对他们有所要求,可虞璎这事儿做的,属实伤人。
她需要知道虞瑾的真实态度,日后也好上行下效,有个分寸。
“十四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她既诚心悔过,就给她一次机会又何妨?”虞瑾无所谓笑笑,从妆匣里摸出一支鲜艳的珠花往鬓边比划:“何况永平侯府并非什么好去处,她这也算歪打正着,成全了我。”
前世,她在十九岁时,还因一时意气,做出了葬送自己终身的错误决定,那时候的她,心智都尚且没有完全成熟,更遑论年仅十四岁的虞璎?
今天,她给虞璎一次机会,就像是给上辈子仓促选错了路的自己一个重来的机会。
前世的她,被仇恨和争强好胜之心蒙蔽了双眼,从来不敢回头去看来时路。
其实,在前世,她也没有那么的恨虞璎。
她只是,不敢去面对。
因为在她想明白更深的道理之前,虞璎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死去了。
现在这样很好,一切重新来过。
虞瑾走向床榻,懒懒打了个呵欠:“你去跟屠妈妈交代一声,让她约束好府里,有关今日之事,不准底下人乱嚼舌根,再让陈伯派人去盯着点永平侯府方面的动静。”
顿了下,补充:“尤其是那位表小姐和她身边的人,若有异动,马上回来禀我知晓。”
屠妈妈是老夫人的陪嫁,如今是整个内院的管事人。
“是!”白绛应声,替她放下床帐。
她们几个大丫鬟,都是陪着虞瑾一起长大的,虽然份属主仆,情义却非同一般。
白绛性格内敛,可是想到那位凌世子盛气凌人欺上门,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咱们和凌家之间就到此为止了?不需要额外再做点什么?”
虞瑾裹着被子,一身轻松。
她颇有兴致:“你觉得我是在忍气吞声?”
白绛从帐子外面探进一个脑袋,沮丧。
虞瑾就笑了:“娶妻不贤祸三代,我若是棒打鸳鸯,那才是以德报怨。”
说着,她狡黠眨了眨眼:“于我而言,横竖那永平侯府就是个火坑,嫁不得的,我又不是他家的人,凭什么还要劳心劳力,替她们拔除隐患,去操永平侯夫妻俩的心。”
前世的她,嫁去了凌家,自那以后,身不由己。
凌木南在私情败露后,直接无所顾忌,在他们新婚期内就闹着要纳苏葭然进门,永平侯夫妻俩不松口,他就闹绝食,甚至有一次发狠,直接用碎瓷片划伤了手腕,眼看永平侯夫妻要妥协,她虞瑾眼里是不容沙的,当即找了个行商的鳏夫,连夜把苏葭然嫁了,打发得远远地。
为此,他和凌木南的夫妻关系彻底崩裂,成了彻头彻尾的一对怨偶。
后来,无论永平侯夫人如何两边劝说,俩人谁也没低头,就一直不曾圆房。
凌木南在外有温柔乡无数,虞瑾也不管,只牢牢把控着府里中馈。
直至十年后,凌木南从外抱了一个外室子回来,要求上族谱。
当时,永平侯夫人老蚌生珠,拼出的小儿子六岁,虞瑾果断将这个小叔子抱过来亲自教养。
婚后的第三十年,凌致远垂垂老矣。
这时,丧夫后过得凄苦无比的苏葭然再度回京。
颓废半生的凌木南突然又支棱起来,嚷嚷着要娶她做平妻。
这一次,虞瑾没拦,他去找病榻上的凌致远谈了一次心,次日,凌致远就强撑着爬起来进了趟宫,带回一卷改立小儿子为世子的圣旨。
凌木南气疯了,大闹一场,本就病入膏肓的凌致远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
小叔子凌木北继承爵位,虞瑾一手养大的孩子,还是有良心的,守孝过后就以忤逆不孝气死亲爹的罪名参了凌木南一本,并且替虞瑾求了一封和离的旨意。
之后,凌木南被申饬,罢官,分家赶出了永平侯府,靠着凌木北分给他的他应得的那份家产,彻底成了个富贵闲人。
没人阻止他娶苏葭然了,可是不知是何原因,最终他还是没娶,只是两人住在一起,过完了剩下的日子。
虞瑾自那以后,就离开京城,带着终身不曾成婚的石燕和石竹游历大好河山去了。
凌家宗妇的头衔,困了她一生。
虽然她动机不纯,但她还是替凌家教导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最起码她的堂弟虞璟是个躺平了混吃等死的废物,凌家的凌木北却是三甲进士出身,小小年纪就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这辈子,她早早就和凌家分道扬镳,那自然——
就要尊重他人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