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睦声音低沉:“真的有了?”
“应该没错。”虞瑾半伏在他胸口,语气也从十足骄纵变得婉转柔软:“这种事情,前几个月不好大肆声张的,我对家里长辈也都没说,回头等你这边忙完了,再陪我去找大夫切个脉,确认一下。”
“可有感觉身体不适?”
“别的都没什么,暂时只是觉得没什么胃口。”
“那你还跑出来?”
“自你出门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长辈们没说什么?”
“表妹要成亲了,我借口陪她置办嫁妆。”
“哦,她的年纪,确实也该完婚了。”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反反复复说的,不是夫妻间腻腻歪歪的小情话,就是家中无关痛痒的一些琐事。
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虞瑾感觉宣睦扣在她后腰的手掌一松。
她立刻翻身,躺到床榻里侧,同时绵长吐出一口气。
“人走了?”
宣睦依旧保持仰躺的姿势,语气淡漠:“嗯。”
这张拔步床,奢华笨重,床底部分是封死的,乍一看去没有任何问题。
下午刚搬进来,宣睦佯装打量屋子,四处检查了。
他故意重重往床上一躺,床板都是实打实很结实的,可是躺在床上,却敏锐嗅到一些陈腐空气的味道。
这种味道,是要在常年密封的地窖密室里才会有的。
这张床,摆在屋子正中,当时又开着窗户,四面通风,不该如此。
按理说,密道的出口应该用隔板掩饰,可是底下的人无论如何小心的挪动隔板,都势必会发出一些声音,睡在这张床上的人但凡稍微警觉些,就会听见。
所以,他们才提前就把隔板撤了。
而宣睦的感官敏锐更胜常人,隔着一层床板,底下人一冒头……
那种刻意压抑的呼吸声,他就听见了。
虞瑾冷嗤:“密道直接挖到床底下,亏他们想得出来。”
宣睦没说这个,只抓紧时间解释情况:“我手下驻军的粮草,朝廷会用税粮拨过来一部分,大部分则是就近在南方各州府采购。”
“这两年明明风调雨顺,粮食产量没有下降,可是连续两三年,粮价都在持续走高。”
“往年都稳定在四百文左右一石,前年和去年分别略涨了些,今年更离谱,直接涨到五百文一石,还推说粮仓存粮不足,要克扣出售的分量。”
“这个谢掌柜,是这一带最大的粮商。附近十几个州县的粮食,除了交朝廷税收的部分,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过他手转卖的。
“以前军中购粮,就有与之合作过,但军中购粮,一般走得都是官方渠道,由当地官府做中间人,明码标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虞瑾听到这里,就懂了:“所以,你扮成二道贩子,想以长期合作做噱头,探探他手中存粮量,和粮价上涨的猫腻?”
宣睦点头:“我过来也没几天,能把生意做成近乎垄断这种程度的商人,除了自身手段,背后也必定少不了官府支持,我不能走官府那边的门路,就很是费了些周折才与他搭上线。”
“抱歉,本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的。”说到这里,他方才找到机会道歉,“这里头水深,又非是在我的辖区驻地,稍有不慎就可能有危险,敷衍他们一两天就找个借口,你们先行离开。”
那位谢掌柜,都把密道挖到人家夫妻床底下来听墙角了……
既然一脚踏进来了,怕是不好轻易脱身的。
虞瑾未置可否,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宣睦也知道,谢掌柜本就不十分信任他,现在掐着虞瑾这样的女眷就等于掐着他的把柄甚至软肋,必定死咬不放。
心中懊恼烦躁,他暂时便不再去想,突然发问:“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过来是要买粮的,庄林应该跟你说过,我答应今年之内采购一批米粮送去军中。”虞瑾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悠悠叹了口气,“至于你表妹,大概是你那亲妹妹看不顺眼要杀她,就撺掇她家里给她定了门莫须有的婚事把她骗出京……”
宣睦:……
虞瑾:“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亲妹妹看不惯我,想杀我,所以得知我要去给你表妹送嫁,便安排了水匪半路劫杀我们,打算一石二鸟?”
宣睦:……
这可真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当面打脸啊!
第117章 脸红
除了沉默,宣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宣六小姐这般人才,你怎么没把她送去敌国和亲?”虞瑾隐约感受到了他的尴尬,戏谑的心思上来,突然兴致勃勃调侃:“凭她一个人,完全可以把大晟小朝廷仅剩的旧朝血脉给杀个对穿,还打什么仗?咱们完全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宣睦:……
自家那个妹妹属实拿不出手,宣睦只能任她奚落。
而且——
若是换个人,都被宣屏雇水匪劫杀了,怕是上来就得迁怒先给他两刀泄愤。
也就这位虞大小姐,格局眼光异于常人,还肯配合他演戏替他解围……
“你为什么没杀她?”宣睦也突然好奇,顺口就问了。
他的语气平淡,纯粹好奇,仿佛轻描淡写聊着的那条性命不是他亲妹妹,而是什么与之无关的物件。
虞瑾却蓦的哑了声音。
宣睦没有不依不饶的追问。
床帐之内,一片安静,可虞瑾知道他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虞瑾方才缓慢开口:“我总觉得……区区一死,太便宜她了!”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虞瑾也没有恶趣味到非要折磨仇人为乐。
可是,她对宣屏却是当真恨极了。
是那种恨到哪怕是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依旧难平心中怨愤的程度。
前世,虞珂的死状虽然更为惨烈,但那是因为她犯下弑君重罪,律法处决,始作俑者,她的仇人也都被她自己手刃,所以虞瑾即便也是恨的,却不知道还能找谁去偿还这笔债。
而虞琢的仇,她却可以清清楚楚记在宣屏头上。
说什么不想越过宣睦去对他的至亲下手,其实只能算是借口,她就是心里恨得狠了,那种近乎扭曲的愤怒支配下,她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的设想,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从宣屏身上出了这口气。
虞瑾有时候会想,她的这种心态似乎是有些病态疯魔了。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
重来一回,她总在患得患失。
前世,至亲之人一个个惨烈离世带来的那些遗憾和痛苦,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磨平消散的。
心情一瞬间极致的低落。
没了说话的兴致,虞瑾翻了个身,背对着宣睦,闭上眼。
宣睦隐隐感知到她似乎情绪不对,可两人毕竟不熟,他也不好深究什么,过了一会儿,也跟着闭上眼。
此时,自密道离开的探子已经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地面,进入一个四尺见方的小隔间。
他转动机关,前面的墙壁缓慢挪开,露出一个书架的全貌,所处位置是一间书房。
书架随后挪回原位,他快走两步,低眉顺眼和谢掌柜站在一起。
谢掌柜旁边,还站着洪管家。
两人俱都眉目低垂,态度恭敬中略带拘谨,眼观鼻鼻观心。
“这么快就回来了?”桌案后头坐着的中年人开口,语气散漫,表情却十分阴沉。
他面前桌上,摆放着紫檀木的小盒子。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空的,小小的金镶玉的长命锁被他拿在指间把玩。
探子回道:“那位严少夫人说是偶然察觉有孕,这才着急出来寻了夫婿报喜的,两人没办事,只就着孩子和家中琐事聊了一些。”
他知道主子要他探听的是什么,想了想,又解释:“生意上的事,一句没聊,瞧着那女子该是不懂这些的,所以才没兴趣。”
案后的“主人”微微一愣,垂眸看向手里那个小孩子的长命锁。
说实话,两个出门在外的姑娘,身上带着给孩童打造的长命锁,这很不合理,哪怕虞瑾给的说法是路上随手买的,他都觉得反常。
可如果说是一个刚刚发现怀孕的小妇人,看见这东西喜爱,突发奇想买下,又仿佛就无懈可击了。
沉思片刻,他视线转向另外两人。
洪管家立刻道:“她应该确实是不懂的,白日里提起两句,说的也是妇人拈酸吃醋的那些酸话,催促严少东家早日做好买卖回去。”
案后之人,又再看向谢掌柜。
谢掌柜脊背立刻挺直几分,神色凝重的微微摇头:“小的暂未探查出什么。”
“怎么就突然找过来一位夫人呢?”案后之人若有所思。
谢掌柜是几人里面脑子最灵光的一个,当即眼睛一亮:“您是说……他察觉到了咱们的试探,刻意叫人伪装成家眷,来增加可信度。”
那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是觉得太巧了,哪怕是商贾人家,谁家女子抛头露面这般张扬的?”
他倒是不太怀疑虞瑾和宣睦的夫妻身份,虞瑾那样子,一看就是家世良好,也被精心教养出的大家闺秀,这样的人,不比江湖草莽和烟花女子,能豁得出去清白名声不要,配合男人假扮亲昵。
这话,几人都无言以对。
之前接触宣睦时,宣睦都是有些强势的性格,利益和规矩上面分毫不让的,谁曾想,他那夫人一到……
什么强势?什么原则?简直就是稀里哗啦碎一地,就眼瞅着他是恨不能将他那夫人捧上天,想想都觉得牙酸。
“那个姓严的,去核实他身份的人还没消息送回吗?”打破沉默的还是谢掌柜。
宣睦给出的假身份,说自己是西北边境,游走在边城和关外民族中间的行商,洪州知府是他表亲。
案后之人轻轻摇头:“北方地广人稀,又距离甚远,咱们的人脉又没延伸到那处,派过去的人怕是这会儿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