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他就保持着那个高傲不屈的表情,人头落地。
场面霎时一静,是真假谢掌柜齐齐屏住了呼吸声。
贾肆等人,却见惯了血腥场面,轻车熟路把尸首和人头都拖出去,先扔在院子里。
随后,推出第二人。
那人紧张的连续吞咽了好几下。
宣睦依旧是冷冷淡淡却稀松平常的模样,挑眉:“你说?”
那人眼珠子乱转,明显的迟疑犹豫。
随即……
第二颗人头落地,尸首被丢到院里。
紧接着,第三人,第四人……
无论审讯还是逼供,他们都见过,可谁也没见过宣睦这样的,不动刑,也不附带任何威逼利诱的审讯技巧,就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杀人。
虞瑾活了两辈子,也是头次遇见这种一言不合就砍人的主儿。
不过,短促的震惊过后,她很快明白——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高端的审讯手段?
每杀一个人,其他人的心理防线就会被击溃一重,而这样快速高效的杀人,又断绝了后面人思考权衡利弊的机会,只会叫他们心上的那根弦持续不断的一再绷紧……
直至,断裂。
果然,到第四个人被推出来时,他不等宣睦发问,就着急忙慌开口:“我们大人名叫轩辕正,出身大晟上一代的后族,化名齐征潜在大胤已经十余年,主要……”
话到这里,眼见着屠刀并未落下,他被死亡恐惧驱使的那部分勇气逐渐虚弱。
用眼角余光偷瞄了轩辕正一眼,见轩辕正面色平静,并未喝止,他方才继续说下去:“主要是为了以商贾之名,源源不断往南运粮。”
谢不同这时也才从血腥场面里回神,不可置信的死盯着轩辕正,口中呢喃:“不……不可能……”
其他罪名都好说,他在上头有人,自然会不遗余力帮他周旋。
即使不能完全脱罪,也会从轻处置。
可是——
这可是通敌叛国啊!
哪怕他确实不知情,可是,说出来谁信?
轩辕正的那个手下,说着话,冷汗已经糊了满脸。
他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前些年,我们一直辗转于量产丰足的南方各地,直至六年前来到此处,搭上谢掌柜这条线。”
“大人发现他不仅在朝中有人脉,连这里的知府大人都要对他礼让有加,并且这个人还胆量奇大,与人勾结,在粮价上做文章……”
“我们大人盯上此人贪得无厌的弱点,逐步取得他信任,并暗中怂恿他,逐步提高粮价,谎称有渠道可以用更高价把粮食卖去……卖去大晟,他就答应了。”
谢不同面如死灰。
他只是贪财而已,从没想过要卷进这样的祸端里。
脑中思绪纷乱,他很快又强行冷静,眼睛赤红瞪着宣睦:“对啊,我只是被他蒙蔽,被他骗了,你们也听见了,是这些大晟人诡计多端,他们算计利用了我。我又不是朝廷官员,不懂这些的,我只是一时不察,被他骗了,我罪不至死!”
宣睦不同他争论这个,只敏锐捕捉重点:“他说你早就开始在粮价上做文章,这里指的应该还不止这一两年哄抬粮价的事,你要不要详细说说?”
谢不同刚刚强行冷静下来的脸,瞳孔猛然一缩。
宣睦注意到,他抓着座椅扶手的手也猛地用力握紧……
于是,乘胜追击:“大胤国境之内的驻军,不止一两处,采购军饷大大头,都是兵部统筹来办的。据我所知,这些年,兵部每年出面采买粮草的至少两三成,都出自韶州境内,应该……过的也都是你谢记粮铺的账吧?”
如果这个谢掌柜不老实,又和兵部负责粮草采买的官员勾连,那么天长日久下来,这里面的猫腻可大了去了。
“你怀疑兵部,那就去查兵部的账,我只是个小小商贾。”谢不同强辩,避重就轻:“商贾重利,我抬高粮价只是为了多赚银钱,有何不可?”
“而且这个涨幅,也没到祸乱民生的地步。”
“做买卖这回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还能为这个定我的罪?”
宣睦冷嗤一声,抬了抬手。
贾肆想了想,不愿意碰这个谢不同,干脆带人暴力将几扇房门全拆了。
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谢不同方才注意力全在屋里的血腥上,此时猝然抬眸,才见外面满满当当跪了一院子。
不是旁人,正是他家中妾室子女,还有管家管事和账房先生,甚至连他后院书房那个院子里所有服侍出入之人,包括丫鬟小厮都被押解在此。
谢不同咬着牙,腮边肌肉不受控制的疯狂抖动。
他是个阴狠毒辣之人,如今对着宣睦这个更狠的……
就如是被去了爪牙的凶兽,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宣睦态度依旧透着随意,手指轻敲了座椅的扶手两下:“他们是晟国的细作,而你们是大胤的子民,我不想随意打杀……”
他视线轻飘飘瞥向院中扔着的那三具无头尸体,表情如同看萝卜白菜一般的不以为意:“这个谢不同,操纵父母官,扰乱粮市,又有勾结晟国细作,里通外敌之嫌,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而要分赃,就必定要有账本,你们都是他的家眷或是亲信,谁能拿出他的私账,立刻就能免罪走人。”
外面这一群人,早被那一具接着一具抬出来的血淋淋的尸首吓破了胆。
都是普通人,谁能不怕死呢?
院子里,众人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眼色,后又一个个失望甚至绝望……
五六十个人里,最后,竟然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虞瑾眉头微蹙,眼角余光瞥向谢不同。
就见谢不同阴沉着脸,仿佛……
早就料定如此,一副胜券在握模样。
这个口子,看来是轻易不好撕开了。
虞瑾心中略有几分焦灼,忽而转向许久不曾言语的轩辕正:“这位‘大人’,晟国您是肯定回不去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拉人垫背,陪您一起死吗?您也不想说点什么?”
轩辕正潜伏在谢不同身边六年,这个时间不算短,他的手里一定会有实打实的证据和把柄。
谢不同眼皮子一抽。
庄炎和贾肆等人则是不约而同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要论损,还得是你虞大小姐损!
只是……
当着面这么挑拨离间,这不明摆着招人恨吗?
第127章 那场戏,已经结束了。
轩辕正已经完全冷静,既没有因为亲信随从的背叛而恼羞成怒,也没有因为落入敌国之手而惶恐不安。
“那虞大小姐就想错我了,比起泄私愤,我宁愿看你们胤国的官场上藏着这样的蛀虫。”轩辕正突然笑了,语气嘲讽,“二位猜得没错,仅凭他谢不同区区一介商贾,若是没点官场上的背景,怎么能在这韶州城内操纵粮市,搅风搅雨?你们胤国人不是自诩青天湛湛吗?到头来,权利真的拿到手了……谁又比谁的品格更加高尚?”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言了,属实不怎么动听。
然则,宣睦和虞瑾镇定自若,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轩辕正原以为他俩就算不觉得羞愧,也该恼羞成怒了。
可是——
这两人好像没事人,仿佛被讽刺的不是他们一样。
轩辕正的表情,一时反而陷入迷茫。
虞瑾已经转头看向宣睦:“实在不行,就去拆了他的府邸,掘地三尺,一寸一寸的搜,能搜到最好,实在没有,也就算了。”
心虚反省?不存在的!
他们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问心无愧即可,他俩又不是圣人,还要为天下人的品行负责?可别什么锅都往他们身上扣,他们不接招的!
宣睦微微斟酌,点头:“也行。”
下一刻,他表情又变得冷硬,挥挥手:“谢府的人,全部押入牢狱。”
他不是父母官,也没那么多时间来审理跟进这个案子,现在既然原知府是个不清白的,那就只能是他上书朝廷,请皇帝派人过来处理后续事宜了。
“是!”贾肆应诺,招呼手下把这些人带下去。
人数太多,大家纷纷爬起,沉默着相继往外走。
突然,一女子拽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挤出人群。
宣睦的人反应极快,没等她跑两步就将人拦下。
那女子也不强行试图突破,拽着小女孩当即跪下,面对这边扬声道:“虞大小姐,严少东家,我知道谢掌柜的后院里有一处隐蔽密室,虽然我不确定那里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求你们做主,放我和我妹妹一条生路。”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虞瑾头次在酒楼见过的那位“谢小姐”。
谢掌柜面露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两字:“贱人!”
虞瑾侧目去看。
只见他满面杀机,纯粹是对“谢小姐”背叛他的恼火。
反而——
不见事情即将败露的惊慌。
于是,虞瑾便知,那个所谓的密室里,应该也没藏着至关重要的把柄。
虞瑾有些意兴阑珊。
走了会儿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场面过分安静了。
她四下看看,却见所有人都盯着她。
这里理事做主的不是宣睦吗?都在看她作甚?
她狐疑着,本能转头去看宣睦,就见宣睦也正神情专注在看她。
虞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