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并不觉得他会突然反悔,不禁起了几分兴味:“怎么?”
“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宣睦顺势,单膝跪地,面色微有赧然,“陛下赐臣那座宅子的房契地契,能否一并赏赐?”
皇帝赐下的府邸,按照俗成的规矩,被封赏人只有使用权,可以居住,不能买卖。
因为房契地契,实则都还押在皇帝的私库里。
皇帝一愣,没想到他会要这个。
宣睦道:“微臣近来囊中羞涩,那宅子久不曾住人,修葺房屋和采买家具都需大笔银钱,属实捉襟见肘。”
皇帝属实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禁大笑两声。
情绪过激,又咳嗽起来。
“陛下您可悠着点儿!”奚良连忙上前,替他拍抚前胸后背。
皇帝情绪平复,摆摆手:“你回头去找找地契,给他罢。”
“是!”奚良也跟着满面笑容退下。
殿内气氛,一时都跟着轻松许多。
皇帝又对国公府三人道:“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国公夫人心一横,再度叩首:“臣妇与国公爷已然老迈,然家族传承不可断绝,既然孩子们已经各归各位……我家国公爷的意思,是替亲孙恒哥儿请封世子之位。”
英国公对此,不甚满意。
可对着皇帝,他还不能造次,只急得满面涨红。
皇帝依旧不假思索:“准!”
一个字,尘埃落定。
“谢陛下隆恩!”国公夫人夙愿得偿,大喜过望,再次叩首。
姜氏也跟着伏地,磕头。
之后,便不再滞留,扶起英国公,蹒跚离去。
宣睦也要跟着退下,皇帝突然叫住他:“宣……车骑将军!”
宣睦止步,回转身来,再度躬身拜下:“陛下!”
前面,英国公三人也都脚步跟着一顿,心里忐忑,却强忍着不敢回头。
待他们走出殿外,皇帝才好奇问宣睦:“你拿了那宅子的地契之后,是要如何打算?”
宣睦直言:“卖了!”
皇帝挑眉:“哦?”
宣睦:“微臣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
皇帝对此回答,明显不甚满意。
沉默片刻,宣睦只能再道:“微臣日后婚嫁,须得筹备一份像样的聘礼,这宅子倒手之后,应该就差不多了。”
皇帝:……
奚良:……
皇帝就是行伍出身,做武将的,会自掏腰包补贴手下士兵,再寻常不过。
他其实知道,宣睦这些年得的俸禄和赏银都花哪里去了。
打听银钱一事,也不是为着敲打或是追究。
只……
宣睦这个回答,着实出乎意料。
“以往你迟迟不议婚,朕还当你要效仿赵青霄那厮,打一辈子光棍呢。”短暂的沉默过后,皇帝又恢复了如常神色。
他低头喝茶,语气半真半假:“你中意的,是宣宁侯府那个姑娘吧?听闻你与她私下,多有来往。”
宣睦和虞瑾来往,其实一开始就是故意暴露,为的……
就是做给皇帝看的。
只是后来,逐渐假戏真做了而已。
宣睦一时也不太摸得清皇帝的确切心思,直言道:“是!微臣心仪于她,想娶她为妻。”
虞瑾退过一次婚,还是手握重兵的宣宁侯虞常山的爱女。
宣睦要娶她,简直顶风作案,是个人都要怀疑他的动机。
皇帝却并未质疑任何,只是笑道:“要朕为你们赐婚吗?”
“多谢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宣睦跪下谢恩,婉拒道:“臣心仪于虞家大姑娘,因为珍而重之,便更想以真心待她,不敢求圣命施压于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唇角笑意不变,又再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他没再有后话,宣睦再度告退,步履匆匆出宫。
彼时,已近黄昏,天色略显昏暗。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满天地间。
他步伐稳健,走得很快,和英国公等人几乎前后脚走出宫门。
抬眸,就看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安静立于深雪之中。
第198章 拥抱
地面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
富丽堂皇的皇宫建筑群,都被掩去了光华。
视野里的那抹红,仿佛成了点缀天地间的唯一亮色。
风雪迷人眼,隔着一段距离,宣睦实则看不清兜帽之下女子的容颜。
可他就是一眼认出——
那是她!
十一年前,他人生迷惘,孤身出走时,没有任何的方向和目标,只是跌跌撞撞,循着本能、踏着荆棘,一路往前。
时至今日,他的人生再度一朝颠覆时,却有人立在前方,等着他。
过往的种种荒唐,仿佛顷刻之间坍塌成幻梦,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自己人生本来的面目。
摒弃腐朽枷锁的束缚,眼前的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
宣睦唇角弯起,目不斜视,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突然发现,好像虞瑾对他的情意,比他以为的是要更深重一些的。
否则,她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边,英国公府的人也刚出来。
御林军只负责将英国公抬出宫门,国公府的下人立刻上前接手。
“父亲!”
“堂祖父!”
宣松和宣恒也一拥而上。
宣松急切去握英国公的手,想要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袭爵。
同时,宣恒则是和国公夫人之间隐晦交换了一个眼神。
国公夫人面容沉稳,微微颔首,宣恒便就心下大定。
“先回府。”国公夫人道。
她上了年纪,这一整天,殚精竭虑,四处奔波,已然心力交瘁,有点强撑精神了。
众人七手八脚,抬英国公上马车。
他们人多,分坐了三辆车,十分忙乱。
宣屏也跟了来,他们入宫后,便翘首以盼,内心焦灼不已。
她所有注意力都盯着宫门方向,是以虽然中途察觉有人过来,马车停在另一边,也没心思在意。
直至宣睦出来,她循着宣睦视线去看,方才后知后觉——
来人,竟是虞瑾。
这女人,是想趁虚而入是吧?
明知道眼下时机敏感,她是半点不为宣睦想,这时候跑来添什么乱?
宣屏心中又气又怒,再看国公夫人平静的神色,心里更是一凉到底。
她立刻明了……
事情,最终还是照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老太婆定是得偿所愿了,否则不会是这般神情态度。
眼见宣睦走向虞瑾,她也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
然后,就被况嬷嬷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宣屏仓促间回头。
况嬷嬷眼神警告:“六姑娘,该回府了。”
她身上背着一条杀人未遂的罪名,后续全看国公夫人愿不愿意为她周旋,放她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