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甚至至今都不知道虞琢搭上英国公府这门亲事的详细内情,等她再次得到虞琢的消息,就是死讯了。
成婚不过半年有余,无病无灾身体一向康健的虞琢突然暴毙,这明显不正常。
她不得不抽身赶回去,和急疯了的二婶华氏很费了一些周折才见到停灵中的棺椁。
而彼时,虞琢的心腹丫鬟和陪嫁亲信全都消失无踪,偌大的英国公府像是一只吃人的巨兽,将孤立无援的弱女子一口吞噬。
华氏疯了一样推翻试图阻拦她的下人,扑上去抱住女儿,试图将人唤醒,这才发现了尸身的异样——
她们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十指尽断,浑身伤痕遍布,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鞭伤,烫伤,甚至还有刀子割伤的。
这些伤痕,新旧叠加,最早的旧伤已经成疤,而最新的血肉翻卷,明显是死前又刚遭受到了一场非人折磨。
因为伤痕大都隐藏在衣物之下,只有虞瑾和华氏看见了。
当时虞瑾是打算如实告官,跟英国公府要个公道的,可华氏看到女儿的模样,直接被刺激疯了。
如果要以真实情况去告官,就要让仵作验尸,事情还会被传得更加不堪,华氏当时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不想让女儿死后连一点体面也留不下,以死相逼,拦着不让,虞瑾才不得不让步,对外隐瞒了部分真相。
她去报官,去敲登闻鼓……
可是老皇帝病危,每日里清醒的时间少,政事都没精力过问,就更不会有人拿臣子家的私事去烦他。
而有司衙门的官员则是都在观望中,不愿在这各方势力洗牌节骨眼上去开罪任何人,直至宣睦匆忙赶回来。
他从自家下手,亲自去查,宣屏认罪伏法,痛快的死了。
然后二婶华氏也彻底的疯了,没多久就选择了和女儿的一样的死法,趁着夜深人静、照顾她的丫鬟婆子打瞌睡时投了井。
从此,虞琢真实的死因,成了虞瑾一个人的秘密。
如果说前世虞璎的死,是她不敢回头去审视的年少遗憾,那么虞琢的死,就是后面几十年里,她每每午夜梦回时始终郁结于心的梦魇。
即使后来她找机会将宣屏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心中也依旧义愤难平。
她的二妹虞琢,是最温和柔软不过的一个人,连口出恶言大声吵架都不会,她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内宅冲突恶劣到非要以这样的方式折磨她,甚至杀死她。
宣屏当时在大理寺公堂上的供词是,她觉得虞琢配不上自己惊才绝艳的兄长,她看不惯,所以就把人杀了。
虽然偏激,但是合情合理。
这证词,是在宣睦对她动用私刑后,她亲口承认的,也因为这个罪名,叫整个英国公府的名声毁于一旦,未嫁的女儿议亲困难,已嫁女也有被休的。
为此,老英国公对着宣睦大发雷霆,在这山雨欲来的关键时刻倒下,一命呜呼。
也是为此,宣家大房的姜夫人和亲儿子决裂,引火自焚。
一场荒唐的所谓婚事,半年之内匆匆落幕,虞琢赔上了年轻鲜活的生命,宣睦则是两桩大不孝的罪名加身,背上了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前世种种,那些她未曾挖到的内情,许是永远都不会再知道,可是她了解自己的二妹,也相信自己的二妹,虞琢她既不会得罪别人,也不会主动伤害别人,那就只能说明那个无缘无故杀死她的宣屏,是个天生坏种!
所以,杀死这个坏种,也就等于为民除害了!
虞瑾闭上眼,也没了心情再去别处采买:“直接回府吧。”
彼时,另一边。
从琼筵楼出来,宣屏就陪着陶三小姐陶翩然一起回了陶家。
陶夫人宣葵瑛刚好出门应酬,不在家,两人就一同去了陶翩然住处。
陶翩然依旧气鼓鼓的模样,一把扯下精心挑选的簪子,啪的拍在梳妆台上:“全都是狗仗人势的东西,简直反了他们了,今天出门一趟,处处不顺,气死我了。”
她的丫鬟又是递茶水,又是给她顺气,忙成一团。
宣屏坐在一个锦杌上,离她有点远,眉宇间同样一片愁容。
耳边都是陶翩然喋喋不休的抱怨,她看似听着,却实则心不在焉,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陶翩然脾气不好,兀自发泄一通,掐了两个丫鬟,又找茬茶水太烫,掀翻一个茶盏。
总算心气儿顺了些,这才想起宣屏来。
她只是英国公府的表姑娘,虽然自视甚高,可是在宣屏面前又一贯是讨好着的。
收敛了一下表情,陶翩然立刻亲自去内室的箱笼里翻出一个红木小盒子,捧着凑到宣屏身边。
盒子不大,外观雕花精美。
打开了,里面是一对儿成色极佳的红翡耳铛。
陶翩然心中不舍,却还是极大方的亲昵递过去:“这是上个月我及笄礼,母亲花重金替我寻来的,我觉得颜色更衬你,都没舍得戴一次,特意给你留着的。”
宣屏虽然生得美,但却是那种清纯柔弱的风姿,说实话,这样鲜艳的颜色,美则美矣,却并不配她。
可她是国公府长房唯一的嫡女呢,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合该属于她,哪怕她不喜欢。
宣屏没有接:“既是表妹的及笄礼物,我又怎好夺人所爱?而且,要是让姑姑知道了……”
“我母亲既然送了我,那就是我的,她不会计较的。”陶翩然话说得豪气,可是眼神里的不舍多少有点藏不住。
宣屏只当看不到,矜持着接过盒子,又佯装爱不释手的欣赏片刻,这才转手递给身边跟着的大丫鬟。
陶翩然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又亲热挽住她手臂,满面娇红:“好姐姐,咱们从小玩在一块儿的,关系好,大表兄下次再回京,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啊。”
宣屏眼底隐晦闪过一丝什么情绪,面上却只见为难:“大哥这次回来是公干,都没来得及回家,祖父也只是昨儿个在宫里遇上才勉强打了个照面,这不,我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谁知道……”
说着,她也跟着叹气,无比遗憾惋惜的模样。
消息送来,陶翩然第一时间就盛装打扮,又拉上宣屏作陪,一起赶着去了宣睦的住处。
结果——
别说见面了,门都没进去,看门的下人就说宣睦今日离京,已经走了。
陶翩然沮丧又失望,但是强忍着没有打骂那个连门不请她进去的小厮。
然后,两人去到琼筵楼用午膳,居然还没了雅间的座位,她积压的脾气就直接爆发了。
表姐妹两个凑在一起说了会儿小话儿,等用过午膳,又吃了些茶点,宣屏就要回去了。
起身时,她目光刻意一瞥陶翩然的梳妆台:“咦,表妹,你这簪子白玉雕花的花瓣好像碎了一片。”
簪子是那会儿陶翩然用力拍在妆台给拍坏的,可是——
这重要吗?
陶翩然立刻冲过去看。
管着她首饰的大丫鬟已经第一时间跪下请罪求饶了:“姑娘恕罪,奴婢……啊!”
宣屏脚步没停,径自离开。
走在她旁侧的丫鬟忍不住侧目偷看,果然看见她柔婉美丽的笑容底下又有习惯性的恶意慢慢展开。
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丫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后,丫鬟的哭喊求饶声和陶翩然的打骂声不停,宣屏的唇角却越翘越高,眼底的恶意也越来越深……
对,就是这样,骄纵,无理,恶毒,名声要全部毁掉才好!
第028章 呸!癞蛤蟆!
虞瑾回到侯府时,已经在马车上打了个盹儿。
“姑娘,醒醒,咱们到家了。”白苏和白绛两个噤若寒蝉,一路上都没敢吭气儿,这才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
虞瑾睁开眼,下意识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却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并几个仆从。
马车的规格和样式都中规中矩,一眼看不出是哪家的。
“大小姐回府了,开门。”随行的护卫径直绕开他们去拍门。
虞瑾没下车,她的马车可以直接从侧门入府。
里头的人很快开门,把一行人迎进去就又再度关门。
石燕上前,搀扶虞瑾下车。
虞瑾随口问门房管事:“是有人前来拜访二婶?”
如果是冲着她或其她姐妹来的,除非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主人不在家,就该直接打道回府了,不会被迎进来等,而如若真有急事,管事肯定也第一时间禀报了。
管事回道:“是二夫人的娘家嫂子,刚来没一会儿,正在清晖院和二夫人叙话。”
虞瑾只随口一问,径自带人回自己那边。
等到行过垂花门,进了内院,花园里四下无人,白苏才小声抱怨:“二夫人的娘家真有意思,登门拜访怎么选在下半晌,就跟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
这话,自然是话里有话,边说,她边偷眼去看虞瑾背影。
虞瑾和石燕都没说话,石竹则是完全没听懂。
白绛表情也不好看,只是虞瑾没做声,她也就只和白苏对视一眼,都没多言。
清晖院这边,华氏也很烦。
本来婚期将近,虞瑾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退婚,她就焦头烂额,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昨儿个一夜没睡,想守着等虞常河酒醒好商量对策,结果虞常河喝大了,愣是一晚上睡得死猪一样,然后……
也就早上她去接待永平侯夫人那点子间隙,这杀千刀的酒醒,又紧赶着灌了一顿,等她回来,堪堪好,人又醉死过去了。
华氏又守着虞常河一白天,生怕他醒了又酗酒,娘家嫂子金氏就来了。
华氏和娘家关系虽不亲近,可大面上也得过得去,总不能将亲嫂子拒之门外。
华夫人金氏对这个高嫁了的小姑子态度上是捧着的,说话十分亲热:“昨儿个母亲做寿,忙忙乱乱的,今儿个家里还没收拾利索。昨日你走得匆忙,饭都没用,母亲念叨了一晚上。这不,我得空就立刻赶来了,这才知道你这边出了大事……”
事实上,华家住得远离皇城中心,消息不灵通,下午刚知道侯府出事她就立刻来了。
金氏说着,十分的唏嘘感慨:“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把亲事给退了,永平侯府这事办得忒不地道,你家瑾姐儿是因着他家才将好年华都耽误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后续议亲……怕是不好往高门大户里找了吧?”
“谁知道呢?”华氏面上一副不着四六的表情,乍一看去甚至还有点呆,“不过,我那大伯哥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疼得眼珠子似的,有整个侯府给她撑腰,最后总不会叫她在婚事上受委屈。”
她捏着帕子,不等金氏再说话,就也唉声叹气起来:“只是上一个识人不清,吃了这么大的亏,后续再挑女婿,肯定要慎之又慎,一时半会儿怕是难定下来。我的琢儿今年也十七了,本来议亲就为着给老太太守丧延迟了,这长幼有序的规矩在上头压着……瑾姐儿没个着落,我这边也不敢动,唉!”
“话也不是这么说,凡事都要变通,女孩子的花期就这么几年,瑾姐儿都已经在这上头吃亏……”金氏苦口婆心开始劝。
“那可不行。”华氏不听不听,情绪也激动了:“大嫂你知道的,我出嫁的时候嫁妆不多,我家老爷……他如今这样,我们手上一共也没多少东西,还要留着大头儿给璟哥儿。要全指望着我,我连一份体面的嫁妆给我家琢姐儿都备不出来,我们还都要指望公中的。”
说着,她竟直接低头,矫揉造作的抹起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