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反常了!
可她再好奇,也不能去敲开他脑壳看个究竟……
青衣巷在城西,位置比较偏,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并且,那巷子狭窄,凌木南这辆马车进不去,他是自巷尾徒步进来的。
江默先一步上前敲门。
一个在院里浣衣的二等丫鬟湿着手过来开的门。
见到凌木南,她先是愣了下,后才谨小慎微行礼:“见过世子!”
“小月,是谁敲门?”在正屋门前做针线的芳云起身张望,瞧见凌木南,顿时欣喜喊了一声:“姑娘,世子来了!”
杵在门口的丫鬟回神,立刻侧身让路。
院里正在浣衣的另一丫鬟,和厨房门口忙着担水的两个,也都纷纷停了手中活计,屈膝见礼。
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院,一个院子套着几间厢房,房屋多年未有主人居住,已经很旧了,虽然近期打扫出来,看上去依旧很显破败。
至少,和高门大户的侯府府邸是天壤之别。
几个丫鬟,零零散散往院里一站,整个空间越发显得逼仄。
再有——
这些丫鬟以前在侯府是主子跟前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月例银子多,穿戴都不错,就更是和这个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凌木南视线一扫而过。
“表哥……”苏葭然自屋内跑出,眼泪瞬时洒落。
她向前奔了两步,像是情不自禁,却没有直接扑进凌木南怀里,很是克制的忍下了。
虽然在宣宁侯府事态失控后,她多次哭倒在凌木南怀里,但那都是“形势所迫”,除了俩人“情不自禁”那次,素日里,她和凌木南相处,维持的都是谨守本分的闺秀形象。
因为她知道,凌木南这样的世家贵公子,骨子里是瞧不上不端庄的轻佻女子的,床笫间放荡献媚,那是妾室间争宠的手段情趣,没有哪个要脸面的男人会喜欢自己的正室嫡妻在人前这幅做派。
所以,她就只是咬着唇,眼泪簌簌的落。
凌木南扫视一眼院中:“你们都去门外等着。”
“是!”院里的五个丫鬟和门口的江默一起退出去,并且掩上院门。
这院子小,围墙两边都有人家。
“进去说!”凌木南手指蜷缩了下,径直抬脚往屋里走。
苏葭然自觉有哪里不对,眼泪顿了一下,方才转身跟上。
屋子里,芳绫正在忙忙碌碌收拾。
看见凌木南,立刻慌张行礼:“世子恕罪,这屋子逼仄陈旧,又多年未曾住人,实在简陋,您……”
凌木南没接茬儿。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就你多话。”苏葭然佯怒,斥责一声,“还不快去沏茶。”
“是!”
芳绫退出去。
苏葭然见凌木南只站在门口,还当他是嫌弃这里简陋,便主动上前握住他手。
“表哥,我们应该怎么办啊?”一开口,眼泪又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姨母这回该是真的恼了我了,这些天,我想叫人去打探一下你的消息都不能。你的伤怎么样了?姨父那时怒极,对你动用家法当是不曾留手?听说后来虞二爷还登门闹了一场,叫你伤上加伤了,我赶过去时,他们已经走了,我又进不去府门,见不着你……”
苏葭然样貌属于中上乘,美人垂泪,更加惹人怜爱。
凌木南确定,二十二岁的自己,是曾怀揣着满腔热忱热烈喜欢过这个女子的,甚至将她摆在第一位。
不惜为她忤逆父母,不惜为她对抗婚约,更是为了给他们的爱情铺路,摒弃道义廉耻,算计未婚妻,甚至逼死了一个无辜少女。
如果他们的爱是真的,那么这些只能算是他们共赴余生付出的代价,这个声名狼藉的恶人他做了也就做了……
看着眼前哭得情真意切的女子,凌木南突然出声:“葭然,你确实心悦于我吗?”
这个问题,上辈子几十年他都不曾问过,起初,是不敢问,到了后面便觉索然无味,就也懒得刨根问底了……
苏葭然被问得,哭声哽住。
她猝然抬眸,顶着满脸泪痕,无措又惶恐:“表哥……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似乎极致的不可思议,她后退一步,手下意识抚上还未显怀的肚子。
下一刻,眼泪就更是汹涌的落:“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要不是意外怀上了这个孩子,我……我也不想的……”
她哭得哀戚又悲痛。
凌木南只看着她,既不搀扶,也不安慰。
又有片刻,他才再度开口:“你说得对,母亲恼了我们了。”
话题跳跃太大,苏葭然的哭声又一次哽住。
她再次泪汪汪看向凌木南。
凌木南脸上表情冷漠,他走上前来,稍稍弯身,在她耳边轻道:“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舍弃爵位和侯府的富贵,带你出来另立门户,要么……就叫我父亲死于非命,届时,侯府的爵位就是我的!”
第037章 翻脸
因为离得太近,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扑在耳侧。
有碎发扫过耳廓,苏葭然本能的战栗瑟缩。
她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后撤两步。
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男子,她终于意识到,今天的凌木南确实不对劲。
按照他的性子,他过来该是对自己嘘寒问暖,并且向她发牢骚,诉说永平侯夫妇对他的苛刻的。
可是今天,自见面起,他就过分的冷漠平静。
像是——
一条阴冷蛰伏的蛇。
苏葭然对上他视线,竟破天荒下意识的躲开。
“表……表哥……”她僵硬扯动嘴角,后退一步,手指死死扣住桌角,“你在说什么胡话啊?姨父和姨母不过是一时气急,你是他们的亲儿子,又是侯府嫡长子,再是气恼,他们也不会舍弃你的……”
“我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凌木南一字一顿。
“可他只是个庶子,怎么能跟你比?”苏葭然反驳,“而且,他都被姨父打发从军去了……”
凌木南道:“父亲是在培养他。”
“不是的!”苏葭然矢口否认,“若是为了培养他,京城里就有好多职缺和武将衙门,以姨父的面子,给他谋个禁军甚至御林军里的职位都是手到擒来。姨父打发他走,恰是因为看重你。”
……
苏葭然是被他要弑父的言论惊吓到,绞尽脑汁只想先安抚他。
长时间不得他回应,她方才小心翼翼抬头。
重新对上视线。
凌木南眼底情绪翻涌,他唇角却缓缓扬起。
这一次,苏葭然看得分明,他这笑容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
“表……表哥……”她嗫嚅着叫了一声。
大概是出于自保的本能,脚步下意识后移。
凌木南盯着她,突然又饶回原来的话题:“你确实心悦于我吗?”
苏葭然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是,可不知为何,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门外,端着热茶,耳朵贴在门缝偷听的芳绫也不由屏住呼吸。
凌木南眼角余光扫了眼,并未在意。
他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苏葭然:“二郎从军一事,连我们府里都刻意压着消息,知道的人不多,你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我……”苏葭然立刻找补,“我和兵部侍郎家的锦玉姑娘相熟,你知道的,前些天在来凤楼偶遇,听她随口……”
话到这里,她声音渐落,意识到不妥。
但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却没反应过来具体哪里不对。
然后,果然就听凌木南道:“我被父亲动了家法,禁足在祠堂,你还有闲心去逛来凤楼,买首饰?”
苏葭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是没心情逛来凤楼的,但是她将凌木东视为威胁,发现他在和自己接触后,不仅没去算计虞瑾,还低调离京了,就千方百计打听。
她的确是和兵部侍郎的女儿交好,这个消息也确实是从对方那里打听来的。
可是,她总不能告诉凌木南,我就是在算计你家的爵位和家产吧?
谁知,随口编造的谎话,还是叫他拿住了话茬儿。
“不是!是因为姨母恼了我,我想去打一件首饰向她赔罪!”苏葭然心思一转,忙找借口。
凌木南点头:“哦?打了件什么首饰?什么时候取货,单子给我,回头我去取了,你现在进不去府门,我替你送。”
苏葭然噎住。
这一次,她没再反驳,只用力咬着唇,一语不发。
凌木南却没有适可而止,他又问道:“你我之间,真的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吗?”
苏葭然不语。
意识到凌木南的不对劲,她连哭都不想哭了,还不如留着力气想办法。
好在,凌木南也不指望她回答。
他说:“催情香是芳绫去买的,卖家是城东清水巷一个姓李的牙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