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铤而走险,您这又何必?”邱娘子依旧不安,“国公爷是个男人,又对杜氏宠爱有加,这一局就算您侥幸扳倒了她,除去眼中钉……”
“世子爷觊觎继母的心思昭然若揭,就算国公爷为着家族延续,选择牺牲杜氏,可这也会在他心底扎下一根刺。”
“父子离心,这也总归会成为另一重隐患。”
孟氏闻言,忽而咬牙切齿冷笑出声:“他们父子离心,那就叫他以后日日提心吊胆,提防老头子去。”
“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竟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
“国公爷还能活几年?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什么都不做,难道要等国公爷故去之后,眼睁睁看着他关起门来霸占继母,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恶心我吗?”
院中,令国公早已面色铁青,胸口起伏得厉害。
但他捏着拳头,到此时,愣是不曾发作。
立在他身侧的杜氏,则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听的是与己无关的闲话一般。
反而苗娘子阴沉着脸色,恶狠狠剜了被拎着的碧玉一眼。
碧玉则是缩着脖子,目光闪躲得厉害。
屋子里,邱娘子递了热茶汤,伺候孟氏喝了几口压惊,又给她抚胸口:“姑娘,奴婢知道您委屈,就是觉得今日此举冒险,万一玩脱了……”
孟氏声音里,已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声音阴狠:“杜氏这会儿应该也被叫去外书房,和世子爷当面对质了。”
“碧玉那丫头,明知道国公爷有多宠爱那双母子,还敢上我的船,她一定不敢招供。”
“趁现在……你去朝芳阁,将她彻底灭口,就做成畏罪自杀!”
“只要她死了,今日这事儿就彻底与我无关了。”
邱娘子也提心吊胆,唯恐孟氏做局的事败露。
何况深宅大院里,哪家一年之内不死几个奴才?
去灭口一个对他们主仆威胁巨大的丫鬟,邱娘子几乎没有迟疑,答应一声,边往外走,边琢磨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叫碧玉悄无声息死去,且还要完美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心不在焉刚一推开房门踏出来,她警惕正要四下观望……
就撞进碧玉猩红愤恨的一双眸子里。
“呀!”邱娘子惊呼一声。
再等看清碧玉身边站着竟是令国公夫妇,而他们站立的位置就在暖阁的窗外,邱娘子更是面无血色,倒退两步。
被身后门槛儿扳到,她又一屁股跌坐回屋子里。
“巧娘?怎么了?”孟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令国公与杜氏也从窗下移步走来。
孟氏弯身正要去扶邱娘子的手一顿,也是一瞬间,脸上血色褪尽。
“公……公爹。”孟氏低低叫了声,再想佯装无事也唤杜氏一声,却是双唇不住颤抖,挣扎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令国公冷沉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杜氏依旧从容冷静。
她面对孟氏,甚至没有表现出仇人见面应有的情绪,只淡淡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自诩运筹帷幄,今日这场风波尽是你的手笔,那就不要假装独善其身的躲清闲了,一起过去,有什么话,大家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孟氏此时头脑一片空白。
她祖父是前任太子太傅,书香门第,天子近臣,和令国公府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她嫁过来景家这些年,过得也是夫妻举案齐眉的顺遂日子。
杜氏甚至是晚她十年才进门,二人之间向来只有面子情,井水不犯河水。
她夫婿纳妾收通房,她从未当回事,还能贤惠大度的替他操持。
可——
唯有对方对杜氏的觊觎之心,叫她深恶痛绝到无法忍受。
只要想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枉顾人伦,暗中窥伺年轻继母的禽兽,她就恶心的浑身难受。
她也试图说服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景少岳这心思见不得人,杜氏的存在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和利益,可只要想到等令国公死后,这人一定会更进一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变本加厉的恶心她,她就抓心挠肝的想做点什么。
然后,斟酌筹谋多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先下手为强的彻底铲除隐患。
令国公冷冷看他一眼,甩袖而去。
邱娘子颤巍巍爬起来,搀扶孟氏。
孟氏浑身衣裳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一步步挪到杜氏面前,仿佛鼓足勇气般迎上对方视线,凄然扯动嘴角:“对不住了。我知道怪不得你,我也从未将你视为仇敌,只是身处我的立场,我也别无选择。”
第352章 你恨他,但你要杀我?
孟氏神态凄苦虔诚,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恨杜氏。
苗娘子看她这样,却是火冒三丈:“你……”
杜氏不动声色拦了她一下。
依旧容色平静,她反问孟氏:“你想听我说什么?没关系?”
孟氏被狠狠一噎。
她的印象里,自己这婆母从来一副恬淡模样,说好听了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但说难听了——
还不是因为她想要的一切,都已靠着美貌轻易得到,有男人殷勤捧到她面前?
当然,打从心底里,她也并不觉得杜氏是假清高,但总归,她在蝇营狗苟浸淫于后宅算计时,对方却能稳坐钓鱼台,她心里多少是不怎么舒服的。
嫉妒是有一些,但要说到恨——
哪怕她发现景少岳的秘密后,恨的也是景少岳,没有恨上杜氏。
孟氏嘴唇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杜氏冷道:“你不恨我,但你不敢动景少岳,就顺理成章拿我来开刀?”
“你真没得选吗?你是用这话骗你自己的吗?”
“你不敢和景少岳摊牌,要求他收心,因为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你们夫妻感情将再不复从前。”
“你也不敢去求国公爷做主,因为你还想靠着景少岳继承令国公府,你好堂堂正正做景家的宗妇,风光的国公夫人。”
“甚至,你若想走极端,你也可以设计去父留子。”
“澜哥儿没有袭爵的野心,你的两个儿子却都入了官场,景少岳若是没了,也不耽误你的儿子继承侯府,你安享富贵。”
“说白了,你夫婿心思不纯,你心里有气,急需找个借口撒气,又不舍得动摇你们一家子的利益,就拿我当出气筒罢了。”
“你不恨我,却机关算尽,毫不手软算计我的名声性命。”
“所以……你想听我说一句没关系?”
“你想听我说,同为女子,我能理解你的不易和苦衷,我原谅你要将我置之死地的阴毒计谋?”
杜氏从来都是个温和的人,这二十多年,孟氏还从未见她和谁红过脸。
此时,对方却言语犀利如刀,直直剖开她的脸面和内心,激得她近乎无地自容。
这会儿若是景少岳站在面前质问她,她都能理直气壮且声嘶力竭与他大吵一架。
可——
诚如她自己所言,她心里很清楚,景少岳心思龌龊,完全怪不得杜氏。
于是,面对杜氏的指摘,她全然无言以对,身子摇摇欲坠,好在是被邱娘子全力撑住。
杜氏说完,也是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临走,交代了站在远处的管家两句。
管家迟疑着看了孟氏主仆一眼,似是斟酌,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待到杜氏离去,管家便带人走向孟氏,态度略显冷硬:“世子夫人,请吧。”
孟氏避无可避,只能浑浑噩噩跟上。
令国公第一个先回到外院书房,一脚踏进室内,就先一愣。
景少岳脸色阴沉坐在一张椅子上,景少澜依旧一条疯狗似的,被三名护卫拽着,才拦下他冲上去撕咬景少岳的动作。
令国公只觉头疼,他问景少澜:“能不能好好说话?”
景少澜是被宠坏了的,他自觉自己占理,脖子一梗就要和老头子对喷。
令国公预判他的反应,没等他开口就话锋一转:“你母亲马上就到,你若控制不住脾气,我便叫人先将你押回院子。”
景少澜明知自己母亲受了侮辱和委屈,此时哪放心叫她独自面对老头子父子俩?
他心中愤愤不平,却是当即消停。
抖动了一下肩膀,呵斥押着他的护卫:“还不给小爷松开?”
护卫见他没有再蛮牛一样想打人,试探松手,见他确实老实,便就第一时间退出屋子。
随后,杜氏赶到。
她一脚踏进屋子,景少岳此时已经完全调整好心态,对上她也面不改色。
哪怕令国公这个做父亲的,存了心的细细观察,都愣是没有瞧出他隐藏的那些龌龊。
令国公心里又堵又乱,又等片刻,没见再有人来,不由蹙起眉头。
“没有旁人了。”杜氏不等他开口,率先发难,“今日午间,我因醉酒在后院小憩,世子无端闯入,险些冒犯了我……”
她直视景少岳:“别说我这个做长辈的不给你申辩的机会,这事儿你准备如何对我交代?”
本来都已经拿到孟氏这个设局者了,令国公过来的路上心里已有决断——
长子是要敲打的,但他只能是受害者,将所有错处都往孟氏头上一推,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