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穆云禾是女子。
潜意识里,他们本能将她放在弱势需要被他们这些大男人保护的境地,结果现实中,却要他们舍弃背叛最弱小的同伴,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巴掌打下来,他们都没脸见人了!
纪大人拿胳膊肘捅捅没吭声的楚炼,眉眼官司乱飞。
意思很明显——
老楚,你倒是说话啊!
楚炼瞧出了穆云禾言辞语气中的认真,知道她应该不是危言耸听。
在纪、吴两位大人灼灼目光逼视下,他开口,却问了个很是突兀的问题:“恕我冒昧问一句,赵王府的两位公子……真是你杀的?”
纪大人:……
吴大人:……
穆云禾:……
你这何止是冒昧?这是相当冒昧缺心眼了好么?
就算真是她杀的,也不能当面问吧?而且你问了,她也不可能承认啊!
之前在宫里,穆云禾刺激昭华的那些,都是说的悄悄话,除了紧跟昭华的那个女官平安,其他人都没听见。
纪大人深感尴尬,左看右看假装自己很忙,又暗中拿胳膊肘去杵楚炼后背。
吴大人则低下头,老僧入定一般,假装自己不在谈话中。
沉默片刻,穆云禾坦然承认:“年初楚王府家宴上的毒,是我下的。”
楚炼:……
我敢问,你还真敢答啊!
纪大人:……
完了完了,听到了不得的皇室秘辛了,这等回去,他是不是该去检举揭发?
吴大人:……
吴大人猛地抬头,瞪大眼,见鬼一样看着面前穆云禾。
穆云禾不等几人反应,继续道:“所以,我与她之间的确有杀子之仇,她要找我报仇,天经地义。”
这话,还是在变相告诉几人,如若昭华的人当真找过来为难,他们不必有心理负担,大可以直接将她交出去。
楚炼等人,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如何不懂她用心?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甚至,比较憨直的纪大人都觉得,穆云禾承认杀了昭华儿子,就是为了找理由宽他们这些人的心,好叫他们可以心安理得把她交出去,换取生机。
三人心思各异,但谁也没有当面答应穆云禾请求。
穆云禾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涌出几分酸涩。
她与他们,都是才认识不久,且因为男女有别,彼此避嫌,路上这段时间也没什么比较深的交集,最多称得上点头之交。
无论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是怜弱心理作祟……
她感受到的,都是人性深处最原始的良知与善意。
这世上,终究还是平凡的好人多。
定了定神,穆云禾继续把话说透:“想来她国中刚经历一番动荡,也并不想腹背受敌,再因为扣留残害使团,得罪咱们朝中。她若是为我过来为难,把我交出去,她应该就会顺水推舟,放使团安然离去。”
说着,不等几人反驳,又话锋一转:“我知道各位大人都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是诸位也非孤家寡人,想想你们的父母家小。”
“不止诸位,包括随行卫队那些人,他们每个人的身后也都拖着一家老小。”
“不能为我一人,就罔顾这些人的余生安稳。”
她一笑:“而且,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
“晟国皇宫里,最后还不定是个什么局面,没准昭华抗不过那昏君呢?”
“再者……退一万步讲,若真能以我一人,换回使团所有人的生机,那还是我赚大发了。”
没有人附和,虽然想到自己远在大胤的一家老小,每个人都有动摇。
可——
心情依旧沉重。
回到驿馆,各自回房。
虽然料想这夜的晟国皇宫不会太平,可他们这些外来者,身份敏感,甚至都不好派人出去盯着打探消息,只能老实呆着,等最后的结果。
穆云禾因为是使团里唯一的女子,众人格外关照,她住的是单独一个小院。
回房后,她没再重新包扎伤口,甚至衣裳都没换,只从行李最下层翻出一个小瓷瓶。
她回到灯下落座,小瓷瓶摆在宫灯旁边,安静坐着。
今天在宫里,她其实有机会手刃昭华,为她的魏家姐姐报仇的。
甚至有几次,她差点克制不住冲动真的动手。
但最后关头——
忍住了!
如果众目睽睽,她当众刺杀了昭华,就违背了虞瑾叫她前来的初衷。
虞瑾的目标,不是要她行刺昭华,而是刺激逼迫昭华,叫她和晟国皇帝离心翻脸,叫晟国乱起来。
要是她杀了昭华,不仅背叛了虞瑾给她的机会和信任,还会给虞瑾惹麻烦,甚至得要大胤朝廷出面,收拾烂摊子,给晟国交代。
来晟国会仇敌的机会,是虞瑾争取给她的,她若为一己之私,不计后果,连累到虞瑾,那么她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昭华又有什么区别?
她在仇恨里浮沉,只有坚守住本心,她才能还算是个有血有肉真实活着的人。
她静默坐在灯下,等着晟国宫中的动静,等待天明,等待有人来。
然后,虚掩的房门,猝不及防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409章 白绫
他们才刚回到驿馆不久,即使宫里来人,也不可能这么快。
穆云禾毫无防备,猝然抬眸。
门口出现的,是个肤色有些粗糙,却高挑精干的少年。
穿着使团护卫的甲胄,眉宇间除英气外,目光炯炯,过分明亮,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明朗和清澈。
少年似有窘迫,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
然后,视线扫到桌上不起眼的小瓷瓶。
穆云禾警惕观察他,敏锐察觉,赶在少年护卫抢上来之前,率先一把将瓷瓶握在手里。
拿掉瓶塞,她起身,快速两步后撤。
常清砚一急,不敢再进一步,连忙道:“虞瑾是我表姐,我没有恶意。”
听到虞瑾名字,再想到这驿馆层层守卫,也几乎不可能有人冒充使团护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穆云禾的戒心去了一半。
她没再进一步动作,只依旧离着常清砚远远的,警惕观察他。
常清砚道:“你千万别冲动,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糟。赵帅早有安排,提前给使团安排了退路。”
他猜到穆云禾要做什么,目光紧盯着对方手里小瓷瓶:“是我表姐引荐你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你切莫走极端。若你命丧于此,我表姐定要自责愧疚终身的。”
穆云禾神情又松动几分,但依旧保持防御姿态。
常清砚又道:“我表姐曾经来信,刻意交代,说你与晟国***有旧仇,所以赵帅安排我随队前来,好关照你的。”
“我是刚打听到今夜晟国皇宫里的事,担心你想不开,才赶着先来看一眼。”
“你等着,我去喊其他几位大人过来。”
“一同商议演练一下逃跑计划。”
少年人雷厉风行,说完,就一转身跑了。
穆云禾仔细回忆。
他们当时为了等晟国方面放行的通关文牒,是在大泽城小住了一段时日,其间见过几次军医常怀济和他小儿子,仔细回想,方才那少年,与那父子俩虽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但骨相五官上,确有雷同。
也就在她胡思乱想间,常清砚已经风风火火将楚炼等人都带来。
宫里出事后,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今夜注定无眠,是以个个衣冠齐整,直接就被薅来了。
穆云禾听见动静,连忙将药瓶塞进袖中收好,佯装无事发生。
常清砚将几位文臣全部领进屋子,随后就有另几名护卫拎着大包袱进来,砰的往桌上一扔。
“你说叫我等前来商议返程计划?这又是何物?”有人疑惑发问。
常清砚上前将包袱解开,里面赫然是一些官服甲胄。
“咱们卫队的装束和晟国京畿卫队穿的甲胄大差不差,只是里面袍服,他们是焦橙色,咱们是靛青色。”
“诸位大人先将衣物换上,再回房收拾行李。”
“重要物件贴身携带,其他冗杂之物能弃就弃。”
混迹官场多年之人,脑子反应都不慢。
“我们是要假扮成晟国京畿卫队的人,混出城去?”有人质疑,“可是夜间城里宵禁,轻易城门不会开的。”
今夜晟国皇宫如果起了内乱,后面连续几天,怕是白天城门也都不会再开。
他们,其实等于被困在这了。
常清砚一边将衣物分发下去,一边解释:“今夜特殊。”
“若是宫里,晟国皇室那姐弟二人起了内斗,双方势力角逐,调兵和找援军都必不可少,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