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林见她十分严肃,便不再废话:“常太医侍奉陛下,在太医院地位特殊,属下若是贸然登门拜访,怕被有心人士盯上,所以想拜托虞大小姐帮忙,请常太医过来一趟,或者您带属下前去拜见他老人家,请他老人家帮忙看看这张药方。”
他说着,微微垂了下眼皮。
虞瑾却是眉头微蹙。
她不答反问:“宣世子受伤中毒了?”
庄林微微惊讶,脸上表情一时没有藏住。
想到抚养虞瑾长大的常老夫人也是位大夫,他又了然,摇头:“虞大小姐慧眼,不是我们世子,而是世子十分敬重的一位长辈,人命关天,请虞大小姐务必帮这个忙,无论最后医不医得好,我们世子说都记您这份人情。”
虞瑾上回找宣睦,只是为了确认他不会保宣屏,对这个人,她没什么深交的打算。
但是宣睦宣世子的人情,不收白不收。
虞瑾将那张没什么用的药方顺手递到灯火上,火蛇卷起。
“药方!”庄林着急,想要抢救,可信纸另一角捏在虞瑾手中,他又不好上手,就眼见着那药方付之一炬。
火苗卷上最后一点边角,虞瑾松手。
最后一点纸张也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她朝庄林伸出手:“有毒药的样本或是你直接带着病人来京了?”
那张药方上,罗列了十几种草药,虽然都有解毒功效,可是药方不是这么开的。
正常药方,通常是一到两种主药,再加上几样辅药才能成方,若是按庄林药方上用药,没中毒的人也可能会被冲死。
至于庄林为什么会带着这样一张药方,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就算万一他行踪暴露,被搜出方子,这张纸上也推断不出太明确的线索。
此时,庄林看虞瑾的眼神终于有些不一样了。
上回街上偶遇,他是觉得这位虞大小姐锋芒太露,又有些莽撞了,回来的路上还怕虞瑾不可理喻会坏事,此时才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位虞大小姐,心思是相当细腻敏捷的,甚至处变不惊,应变得都叫他有些招架不住。
庄林神色也越发庄重起来,对着虞瑾又深深一揖:“毒药样本属下没带着,去取一趟,明日送来。”
想到自己今日入府的曲折,他又请求:“还请大小姐跟门房知会一声,否则……我进不来。”
他没说快去快回,虞瑾就猜,他的“毒药样本”应该是在城外。
眼下太平盛世,城中没有明令宵禁,虽说一般天黑之后,很少有人会上街活动,可街上也不是完全没人,来回走一趟不费事,但城门是入夜就关闭的。
“好!”虞瑾干脆应下。
“多谢大小姐。”庄林真诚道谢,就要告辞。
虞瑾叫住他:“你今夜无事?”
庄林脚步顿住,目光狐疑不解。
虞瑾就笑了:“来都来了,顺手帮个忙吧。”
她用的商量语气,庄林却没觉得这是商量。
“呃……那您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属下人微言轻,我们世子……也久不在京城活动,未必有能力为大小姐解忧。”庄林一头雾水,却相当谨慎。
这位侯府的大小姐,在京城也算有权有势了,他可不觉得有什么忙是非得要自己才能帮的。
庄林生怕虞瑾狮子大开口,那他随便答应,就可能要坑自家世子了。
虞瑾原就是一副端庄闺秀做派,她微笑着,就很有贤良淑德的淑女风范。
她随手拔下发间一支金钗,递过去:“你潜回你们英国公府一趟,用这个,替我在你家六姑娘脸上划两道。”
庄林:……
说好的贤良淑德呢?说好的大家闺秀呢?说好的淑女风范呢?
不是!
重点是,这种事你找我替你去做,你自己觉得这合适吗?
第052章 蠢货
四目相对。
庄林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虞大小姐新的判断又被彻底颠覆。
可虞瑾脸上太平静,平静到庄林完全淡定不了。
“您……确定?”他忍不住发问。
做工精致的金钗,在灯火的映衬下,美得瑰丽。
金色的光泽流转,细腻又温暖,就一如面前这位高贵端丽的高门贵女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
虞瑾语气淡淡:“早去早回。”
庄林逐渐暴躁。
自家世子和国公府那边的关系确实不亲近,可再怎么说,六姑娘也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庄林大概知道这位虞大小姐敢公然指使自己行凶的底气,应该就来自自家世子曾经的承诺,说他不会去管六姑娘。
可不管,不等于会亲手去杀,好么?
庄林木着脸:“我们世子是国公府的世子,所以属下也算国公府的人……”
所以,您叫我去干这事儿,真的不合适,甚至于,您都不该叫我知道。
“你在军中是有编制的吧?”虞瑾突然发问。
庄林此时对她防备至深,只默认,不言语。
“你要先是宣世子的亲卫,后才能勉强算作国公府的人。”虞瑾观摩着手中金钗,心平气和的欣赏之意溢于昳丽的眉眼之上,“我叫你去,自然就有叫你去的道理。你应该不知道这两日你家六姑娘都做了什么事吧?先是在***府的宴会上,恶意烫伤夷安县主意图嫁祸陶三小姐,次日假借道歉之名去到王府,又火速设计和楚王世子双落水,名节有损,闹着要嫁进王府。”
家中琐事,宣睦虽然不管,但却有人盯着。
宣屏和陶翩然之间的猫腻,庄林知道一些,可是那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混在一起,也不值得去管。
听到宣屏要闹着嫁王府时,庄林脸色就变了。
虞瑾道:“当然,为了掩人耳目,无论是楚王府还是英国公府都不会蠢到直接联姻,然后……现在一锤定音的婚事,就是令国公最宠爱的小儿子要娶你家六姑娘了。可是,与令国公府联姻,和直接同楚王府联姻有区别吗?横竖都是和楚王府捆绑。怎么,这种事宣世子也是默认且乐见其成?”
虞瑾说着,唇角就有笑意裹挟着恶意漾开:“两家国公府同时成了楚王父子的拥趸,届时,宣世子是要上交兵权自证清白来自保,还是破釜沉舟,直接剑指皇城,为他自己和你家六姑娘博前程?”
这种话,是能直接宣之于口的吗?
庄林勃然变色,冷汗霎时湿透背心。
若非男女有别,他就直接冲上去捂虞瑾的嘴了。
他目光凌厉戒备,迅速四下扫视。
确定无人偷听,就飞快一把抓过虞瑾手中金钗,拔腿就走:“属下速去速回,请虞大小姐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位虞大小姐莫不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庄林冲进院中,为赶时间,提力几个起跃,消失在夜色中。
虞瑾立在灯影下。
有风进来,卷起地上信纸的残灰,轻轻在她脚边打了个璇儿。
石燕自屋顶轻巧跃下,走进厅中,神色忧虑。
主仆对视,目光中,虞瑾就懂了她的疑惑和担忧。
她轻笑:“让他去做,更合适,这样就不惧万一东窗事发了。”
石燕眉间的褶皱不减。
虞瑾抬手,以指尖轻轻抚平:“别担心。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破坏掉这桩婚事,那位远在大泽城的宣世子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她知道石燕在担心什么,她怕自己极端行事,反而树了宣睦为敌。
虞瑾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走吧,回去休息了。”
她要做的事不光彩,其实完全可以吩咐给石燕或者石竹,神不知鬼不觉去做。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现在这样,石燕依旧不是很安心。
谨慎起见,虞瑾也的确是该把事情捂着做的,可是庄林送上门,有了第二种选择,她便不想叫石燕和石竹沾上这种脏事。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即使时运不济,已经经历了人世间至残酷之事,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不叫她们手上沾血。
虞瑾带着石燕走出院子,石竹正蹲在门口的围墙底下咔嚓咔嚓嗑瓜子。
“姑娘。”她蹭的跳起来,拍拍裙摆,小荷包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石竹探头探脑,往院内没瞧见庄林,不禁疑惑。
虞瑾道:“我打发他去办点事,你去门房说一声,明日无论是他还是景五登门,都直接请进来,咱们也都回去睡了。”
石竹不解:“您不是叫那位景家公子送完了陶家姑娘就回吗?”
虞瑾摸摸她的头,失笑:“他们今晚都不会回来了,景五也没去送陶三姑娘。”
她那么说,只是体面的把人支走,顺便再试探一下景少澜的靠谱程度。
大晚上的,景少澜去陶府送人,是要惹误会的。
而且,虽然她说了叫他稍后就回,景少澜也不至于是这么没眼力劲儿的人,横竖他又不是明天就要被逼成亲了,不会再三更半夜跑回来了。
至于庄林——
虽然一时情急,被她吓跑了,但是在对宣屏下手前,肯定会先亲自探听一遍消息,确保无误才会动手。
身为宣睦的亲卫,这点子谨慎他必是有的。
这样,探查消息需要时间,他今晚也回不来了。
石竹跑去门房传话,虞瑾带其他人先回蓼风斋。
回到院里,石燕径直回房休息,白绛和白苏手脚麻利的服侍虞瑾洗漱更衣。
两人从清晨陪她会客,就几乎一直站着,虞瑾便也打发了她们:“今晚不用守夜了,都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