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
粮仓暂时存粮充足,至少度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他却不知,他的信使虽然排除万难,惊险进京送了求援信,朝廷方面却再没法将他需要的兵器补给送来了。
至于原因——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淮水边上的战事吸引时,一支庞大的水师队伍,毫无征兆攻破晟国境内的海岸线,在云城港口登陆,打了个措手不及。
军队上岸后,云城守军与之交手才发现,这支队伍事实上并非水师,他们更擅长陆战厮杀。
云城迅速被占领,队伍随后乘胜追击,迫不及待朝内陆逼进,半月内,连推数城。
因为是异军突起的奇袭,昭华那边是在云城失守后第三天才得到的消息。
当天早朝上,便是一片人心惶惶。
“怎么可能?胤国那边,海上虽然一直在剿匪,但他们水师最多只有两千余人,这近万人的精锐之师是从哪里来的?”
两国都有海岸线,但因为造一艘战船的成本太高,且海上大风浪频发,但凡遇上,不用和敌军交手,就能掀翻一船人,海上作战,不仅影响战力还成本巨大,所以双方多年来都没在这方面动心思。
这次全面开战后,胤国的循州城和晟国的云城,双方朝廷虽然都下令增兵固守海岸线,但也只是做个摆设,以防万一。
谁都没想到,胤国这边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破天荒从海上推出一条战线。
昭华近乎气急败坏的质问送战报进京的武将。
那武将单膝跪地,满面颓丧:“末将不知,总之他们就是攻过来了。”
昭华怒而拍案。
许是她面部表情过分狰狞了,被乳母哄着在旁玩耍的小皇帝受到惊吓,又被她脸上表情吓到,竟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压根不是晟国皇族血脉,只是昭华随便抱过来堵底下人嘴巴的。
甚至于,朝臣们也都心知肚明。
昭华也压根没打算将来还政于他,所以这些时日,小皇帝只在早朝时候被抱过来当个摆设,其他时候,她是不管的,将他全权交给乳母和宫人照顾。
乳母和宫人可不知道他并非皇室血脉,私下对他近乎千依百顺,就导致他也有些脾气,这会子怎么哄都哄不好。
朝臣惶恐的议论声,和小孩子尖锐的嚎哭声,交织成一片,搅扰的昭华脑瓜子嗡嗡作响。
“抱他回后宫去!”昭华忍无可忍,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呵斥乳母。
乳母连忙抱起小皇帝,从后殿离开。
孩子的哭嚎声远去,昭华才揉着太阳穴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居高临下,还是难以置信的质问求证:“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总不会是大老远自海水里游过来的吧?据本宫所知,循州府衙管控下的官船不过八艘,上万人的队伍,他们从哪儿弄来足够的战船?”
“总之他们就是有船……”那武将也说不清楚。
就是前几天夜里,海浪中突然大小几十艘战船出现,朝云城海岸线上压了过来。
虽然亲眼所见,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一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态度,也彻底将昭华激怒。
“废物!”
她怒骂,正在狂躁时,封尉风尘仆仆,面色凝重自殿外大步进来。
他甚至没能等太监通传,是直接走进来的。
向来对昭华敬重的他,这次进殿也无暇行礼问安,接着这里的话茬,直接禀报:“循州地界的海面上,连续数月出海追杀剿灭海盗,实则是将海盗的船只全数抢夺征用了。”
“是我们大意,被剿匪的表象迷惑,着了他们的道。”
“我现在怀疑,大泽城赵青霄前面之所以拖延数月不肯正面应战,也是在配合他们海上的动作拖延时间。”
昭华生于宫廷,是从小在她父皇后宫的腥风血雨里磨炼出来的。
可她接触最多的,是后妃争宠,皇族以及朝臣夺权,互相倾轧。
她没上过战场,也不了解真正的战争。
这一刻,她是当真捉襟见肘,甚至有些无所适从的。
脑中一片混乱,她呆坐在鎏金的华贵龙椅上,好半天没能找到自己声音。
倒是朝臣中有人先反应过来,抓到重点,问封尉:“攻打云城的主帅是谁?是数月前被临时启用,调去循州剿灭海盗的那位姓典的武将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后又去看封尉,寻求答案。
包括昭华。
昭华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她干涩吞咽了两下,也目不转睛盯着封尉,等他解惑。
封尉表情很是难看,艰难吐字:“是,宣睦!”
第501章 异军突起,腹背受敌
此言落下,满殿哗然。
这些有资格上殿议事的都是晟国高官,此战成败,关乎他们的前程性命,这段时间他们都在紧密关注两国战事进程。
对于宣睦的情况,几乎人人皆知。
“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不是因为重伤昏迷,老早就被带回胤国皇都求医去了吗?”
“是啊。为此,胤国老皇帝还紧急派人去大泽城军中顶了他的缺。”
“听说,他身边那几个亲卫,这段时间都是追随赵青霄守城的。”
……
当初,宣睦重伤垂危的消息,他们是再三确认,并且经过多方验证的。
有人亲眼所见,虞瑾带着重伤的宣睦从海上回来,后来又带他从内江乘船北上回了胤国皇都。
但是,宣睦身边以庄林为首的一干亲卫,却都留在大泽城,参与战事。
他们都是有军中编制的正经兵士,在宣睦失去战力的情况下,他们追随宣睦回京,毫无意义,留下守城,也恰是从侧面证明宣睦情况不好。
就是现在,庄林那些人,也是追随赵青在淮水边上上蹿下跳,积极参与攻城作战的。
大殿之上,议论沸然,秩序陡然失控。
昭华稳坐高位,牙关紧咬。
“是本宫大意了!”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话来,“他们做的那般明显,一次次刻意引导,不断固化‘宣睦重伤垂危’的印象,我早该有所顿悟的!”
这小半年的时间里,胤国皇都方面,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传回宣睦的消息。
先是他那位出身宣宁侯府的夫人,严防死守,连太医都信不过,严禁外人接触他,后又是她府中,将宣睦住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起来,防止外人戕害,再然后,她甚至为了救回宣睦,病急乱投医,斗胆向老皇帝提出冲喜这样僭越的请求……
这些事,若换做胤国皇帝去做,昭华第一时间就会觉得刻意,并且怀疑他是在掩饰什么。
可——
就因为这些事情,都出自一个内宅女子之手,她反而深信不疑。
虞瑾所做,正是一个以夫为天,因夫婿重伤垂危,走投无路的内宅妇人会做的事。
她从没想过,那区区一个小女子,会耗时数月,做了一场惟妙惟肖的大戏,只为误导她。
封尉是所有人中,跟上昭华思路最快的。
虽然心里抗拒不愿相信,他们这是着了胤国朝廷和一个内宅女子的道儿,他也只能认栽:“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宣睦重伤有可能就是放出来的假消息。为的——就是叫我们觉得大泽城守备上头有了可乘之机,促使我们仓促开战。”
然后,宣睦从台前隐退幕后,利用这数月时间,缴来海盗船只,并且加紧暗中训练了步兵乘船渡海的体能和技巧。
昭华心中暗恨,却悔之晚矣。
她瞧了封尉一眼,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或者……他受伤是真呢?”
封尉一时不解其意,递过去询问的眼神。
昭华唇角牵动,表情难掩苦涩:“他身受重伤,确实需要时间休养恢复,对方放出半真半假的消息,最主要还是给他留出康复的时间。否则,早在开战之初,他就可配合赵青霄,用上这个海上奇袭的策略,一鼓作气,直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那时候宣睦手上战船储备不足,可是开战之初,晟国这边仓促准备,云城海岸线上的防御也不如现在牢固。
宣睦若是速度够快,出其不意,当时少带些人手,要攻下云城也不难。
这话不说还好,若这猜测属实……
封尉更是懊恼不已。
这可是错过了趁他病要他命的绝佳时机!
“现在再讨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昭华心中懊悔只会比他更甚。
她呵斥一声,强行压下满殿喧嚣:“宣睦带人自海上攻来,无非是想和赵青霄里应外合,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攻破两国边城防线。”
“封尉,本宫给你兵符,你即刻调秀城军和石城军,集结在他北上的必经之路,不惜一切,拦截。”
“他不过区区一万余人的装备,深入我晟国地界之内,若不能将他困死,那便是我晟国军队无能!”
女官平安不等她吩咐,已经匆匆自后殿退出,前往她寝殿的暗格取兵符。
昭华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惶恐不安的面孔,恩威并施的警告:“只要截杀宣睦成功,赵青霄麾下,他们军队的士气必定受挫。”
“届时,就是咱们绝地反击的好时机。”
“诸位,成败在此一举,还请诸位各司其职,切莫先自乱阵脚,叫胤国人看了笑话!”
“是!谨遵大长公主教诲,臣等必定众志成城,与我大晟共存亡。”有人带头,满朝文武附和。
待到平安取来兵符,昭华交予了封尉,这场朝会也就散了。
昭华又私下叮嘱了封尉一些话,封尉出宫后,带着一支心腹精锐护卫,直奔秀城调兵。
宣睦自东南海岸登陆,带兵往内陆平推。
要驰援赵青,就得取道秀城郊外的官道北上。
秀城军和石城军,凑在一起有两万一千多人,这里又是他们的主场,要拦截宣睦,他们还是有信心的。
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