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林已经抓了几遍头发了。
他觉得他真的快疯了,会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长舌妇转世吗?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被他听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大夫人方才被吓成那样,哪有半点见到挚爱之人反阳的样子?就跟遇到恶鬼索命似的。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啥意思啊?!
庄林双目无神,缓缓抬起脸。
青面獠牙的一张脸,配上他死了一半的表情和邋遢遮脸的乱发……
石竹小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一个手痒没忍住,哐得给了他一拳:“别拿你这张脸对着我!”
庄林毫无防备,被捶在鼻子上,鼻血顿时喷涌而出。
三人简单收拾,先把偷出来的衣裳配饰原样送回去,赶回宣宁侯府时天还没亮。
庄林想溜,被石燕强行堵住,三人蹲在蓼风斋院里的厢房等虞瑾醒来。
次日清晨,石燕是贴心的等虞瑾用过了早膳,这才拎着庄林和石竹两人前去复命。
石竹蹦蹦跳跳,很高兴。
庄林则是蔫头耷脑,如丧考妣。
虞瑾看着神情严肃的石燕,一时居然也没看出这差事是办好了还是办砸了:“怎么了?昨夜不顺利?”
“顺利啊,我们都按照姑娘交代的做了,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哟!”石竹抢答。
石燕踹了庄林小腿一脚。
庄林被迫上前一步。
对上虞瑾清明的眼神,他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差事是办好了,就是……我们发现了一些……大夫人的反常。”
本该是家丑不可外扬的,可是自家世子不在跟前,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于是,庄林索性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最后,他道:“属下结识世子时,家里大爷就不在了,世子也从未提起过,后来追随世子来过京城几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却也听了一些小道消息,都说是宣家大爷爱妻如命,大夫人也甚是有些拿捏他的手段,两个人恩爱异常,羡煞旁人。”
当然,这只是好听些的说法,事实上,这俩人的绝美爱情在世家大族眼中皆是笑话。
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爷,被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用狐媚手段勾了魂,不顾家族和父母反对,非要娶,偏姜氏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除了拿捏男人就再无所长。
虞瑾手指摩挲着一个汝窑青瓷杯的外壁,缓缓勾唇:“所以,昨夜姜氏夫人的原话是,冤有头债有主,是老太婆做的,你别来找我?”
庄林:……
虞大小姐果然是会抓重点的!
第099章 一家子牛鬼蛇神
庄林僵硬点头。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那到底是一家子什么人啊?以后世子回来,在这位面前指定是要跟着抬不起头了!
他试图挽尊:“大夫人她也许只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的。而且……”
说着,底气不足的声音渐落:“她也不算亲口承认了什么。”
虞瑾不与他争论这些,她只是饶有兴味的斟酌并确认:“你去拿你家大老爷的旧衣时很顺利?是怎么拿到的?”
“东西都收在东苑库房,最里面一个单独的小屋子里。”庄林脱口而出。
话落,他自己又是表情一僵。
虞瑾与他对视:“留下已故之人的一些贴身衣物配饰,不是为着时常拿出来睹物思人吗?难道是因为姜氏夫人格外情深,瞧见自己夫君的衣物就会悲痛欲绝,想不开?所以,才会束之高阁,藏在库房深处,眼不见为净?”
庄林:……
这是嘲讽谁呢?
悲痛欲绝?想不开?
昨夜姜氏的反应,明明白白就是恐惧加心虚,都快吓破胆了好么?
石竹后知后觉:“是哦。”
她甩了甩腰间一个小葫芦配饰:“我爹给我做的,这些年我都是贴身带着的,想爹娘的时候就拿在手里看看,晚上也要攥着才睡得好。”
爹娘死时,她才只有五岁,加上心智不甚成熟,其实没太深的感情。
可是她听说,爹娘是这个世上会对她最好最好的人,所以打从心底里便十分怀念。
庄林再度无言以对。
虞瑾深知做事做人都要有边界感,她的话,点到为止。
“国公府的后续消息,你再替我盯一盯,姜大夫人无论是病倒还是搬去道观清心,我的目的都算达成。”虞瑾自觉又将话题拉回自己的事情上,“至于你们自家家事,你请宣世子自行定夺吧。”
“是!属下告退。”庄林依旧觉得丢人,抬不起头,悻悻走掉。
虞瑾又告诫两个丫鬟:“昨夜宣家的事,只你二人知晓就好,一个字也不要往外传。”
两人点头应诺,她才挥挥手:“都忙了一夜,吃点东西就回房补觉去,今儿个白天不用你们过来了。”
石竹欢呼一声,两人也退下了。
虞瑾想着宣家的事,眸色渐深。
如果姜氏不是惊吓之余乱说话,那么她口中的老太婆是谁?宣杨在世时,虽然和姜氏的婚事是个天大的笑话,但他家按部就班过日子,属实叫人想不到他的死里头还会有隐情。
英国公夫人?宣杨虽然不是她亲生,可二房的宣松也不是啊。
如若姜氏的话真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那这国公夫人对宣杨下手的动机何在?
抢爵位?
好像听说当初宣杨死后,英国公是想力保自己的次子宣松上位的,是国公夫人阻拦不让,但她也没推出个合适的继承人出来,家里世子之位空悬,闹了好多年呢,直到离家七年之久的宣睦横空出世,再度回归众人视线,世子之位才重新有了着落。
总不能说,英国公夫人是神机妙算,料定了宣睦音讯全无多年在外不仅不会遭遇不测,还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所以特意把爵位替他留着的吧?
难道……英国公夫人私下和宣睦的关系很好?只是瞒着全天下人?
总之,疑团重重!
这个英国公府的水,可比自己想象中的深多了,怪不得上辈子虞琢一脚踏进去,就只能横着出来。
那可当真是一家子牛鬼蛇神!
虞瑾甚至至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上辈子会是虞琢!
仓促定亲完婚就已经很奇怪了,京城各方面条件和虞琢差不多的贵女不少,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虞琢?
庄林他们昨夜的发现,已经算英国公府的家丑,虞瑾的确不准备深究。
这日清晨,英国公府里就又忙乱起来。
东苑进进出出好几个大夫,轮番来给姜氏看诊。
宣屏很烦躁。
自她毁容后就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虽然大多数时候很平静,却会莫名其妙的哪一阵情绪上来,恶狠狠的砸东西泄愤。
她强压着脾气过来看了看,姜氏一脸病容,完全不像平时装腔作势的模样,可见是真的病了。
“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母亲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宣屏扯过大丫鬟朝颜。
朝颜就是昨夜守夜的丫鬟,她不敢提自己昨夜睡死过去的事:“也不是突然病下的,早两日,夫人晨起就说精神不济,夜里还睡不踏实,本以为只是一时疲累,歇息两日就会好转,结果今儿个起来病情突然加重。”
姜氏自己心里有鬼,对昨夜宣杨托梦一事,深信不疑。
所以,直接导致她忽视朝颜睡得不省人事的事。
毕竟——
鬼影飘忽来去,足不点地,这些个下人不被惊动再正常不过了。
宣屏脸上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素日里,哪怕她一个人在房里,睡觉都是以轻纱遮面的。
此时,这块纱,很好的遮掩了她烦躁愤怒的表情。
又送走一位大夫,姜氏挣扎起身,冲她招手:“屏姐儿,你快去准备一些香火蜡烛,再去长生铺多多买一些纸扎,不拘是些什么物什,总之越多越好,越奢华越好。再去禀了你祖母,自账面上多支取一些银钱,我近来甚是想念你父亲,我们去太清观住上一阵子,给你父亲做几场法事,缅怀缅怀。”
这个屋子,她总觉鬼气森森,一天也没法再住下去,她怕今夜宣杨还上来找她。
宣屏自是不肯。
宣杨死时,宣睦十一,她才四岁,压根对这个父亲没有任何印象,更别提感情了。
“母亲,您这不是病了吗?”她推诿,“来回颠簸,父亲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这样的事,您吩咐底下人去办,父亲也不会见怪的。”
“不行!我要亲自去!”姜氏这次却分外强硬。
宣屏没有耐性哄她,赌气背转身去:“那您自己去吧,我的脸都还没好,山上蛇虫鼠蚁多,我害怕。”
姜氏正在草木皆兵时,自然也不敢独自住到山上道观。
她想了想:“你不觉得咱们母女今年流年不利吗?有些事情,是宁可信其有的,否则前面十几年都顺风顺水,怎么今年就生出这么多事情来?我近来……”
想到昨夜的宣杨,她不寒而栗。
强忍着心尖上的颤抖,勉强道:“时常梦见你父亲,我们去给他做几场法事,祭拜一下,他会保佑我们的。”
宣屏前面十七年的人生,的确算是过得顺风顺水。
这段时间,她却是诸事不顺。
她依旧不信这些,但她现在处处受制,确实亟需时来运转好扳回一局的。
“那好吧。”咬咬牙,她还是答应了。
国公夫人那里,派下人去显得不尊重,是宣屏去说的。
国公夫人习惯了姜氏母女时不时的作妖,只是银子没随她要,只叫公中拨过去二百两。
换做平时,姜氏肯定要哭哭啼啼说些有的没的,影射自己孤儿寡母被克扣了银钱,这回她只想尽快住到道观去,一声没坑,自己又用体己贴上一些,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几车东西赶去了城外太清观。
盯着这边动静的庄林,看她被狗撵一样的逃出城,心里越来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