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沉默了下来,但很快明快的笑容回到了她的脸上。
“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你与宋公子两人予以的信任。”桑榆认真地说道。
陆瑾禾不禁想到,果然桑榆也看出来了,那位宋公子对于她几乎无条件的信任。
此时的陆瑾禾很想去问在桑榆心中到底是如何看待宋缺的,即使两人之间相处还不够一月。
最终,陆瑾禾还是没有将这问题问出口,她怕自己问了,不但是自己就连桑榆也会陷入纠结之中。
“今日桑榆姐你也得闲,要不,看我舞一曲?”陆瑾禾笑言道。
这院子里,她们二人十分自由,虽是侍女医女,但却不受府中其他人官制。
按照下人们的说法,若非他们知道根由,还以为桑榆姐妹二人是哪家旁系客居在此的大小姐。
“我不通音律,瑾禾你对我而舞岂不是在对牛弹琴?”桑榆调笑道。
陆瑾禾也微微一笑:“这剑舞真要说的话是给战场上的兵士们看的,用意是鼓舞…”
本来陆瑾禾是极力在避免提起兄长陆瑾霆,但这无意识的话语却将二人的思绪带到了那战场之上,两人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到底是桑榆年纪大些,情绪很快就恢复了,开口说道:“若是瑾禾你不嫌弃的话,那就让我来作为观赏者吧!”
陆瑾禾微微点头,重新将宝剑拿在了手上,剑随身动,身为剑引,此时没有宋缺抚奏的金戈之声,此时的剑舞颇有些曲终人散的寂寥,也是大战之后,一片荒凉景象。
且不说这亭中剑舞氛围若何,去而复返的宋缺远远地看着两人,直到陆瑾禾以剑舞作为终末,他才打着呵欠喃喃自语道:“这份友谊倒是不错。”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瑾禾便转身回房。
“仅仅用了一月的时间,便基本安定了兴城周遭?”定王府李岩一脸惊讶地看着手下拿过来的情报。
“兴城城守周同,在入主兴城之后,先是放出朝廷物资到来的消息,诱杀了数股山贼,而后借由这些山贼对兴城进行整顿,总共杀了近百人,全都是地方豪绅权贵。”
传讯者开口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禀告给了李岩,毕竟李岩这信上只有李棠安亲笔写下的几个字“兴城定”。
对于李岩这位兄弟,李棠安并不想有过多言语。
此时的李岩脸色却阴沉了起来,他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四海商会的人没有参与到其中?”传讯神情一滞,如今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此番李岩对北燕用兵是与四海商会合作进行的,为此传讯者才有意地回避了四海商会,未曾想此番作为似乎激怒了定王。
传讯者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属下该死,漏了四海商会。”
李岩深吸了一口气,摆手道:“下不为例,你既然是为本王传递讯息的就以实际为准,多余的思考是不必要的。”
得了李岩的宽恕之后,传讯者起身来说道:“据说四海商会的张禄张主事曾在兴城周边活动过,并带回了一对姐妹,如今张禄将这对姐妹送到了丞相府。”
李岩面露惊讶之色,开口道:“这张禄脑袋被驴踢了吧,丞相大人是能够贿赂的?”
“丞相府已经手下了这对姐妹,据说是丞相家的公子收下的。”传讯者回答道。
“宋缺,那可不是一个安分人,不过既然收下了,想必张禄在四海商会的前途已经被打开,代替本王去与他接触一番。”李岩思索片刻后道。
“是!”说完传讯者就要离开,但还未至门口,便被李岩叫住。
“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传讯者十分恭顺地转身低头。
李岩沉吟片刻道:“言正清,之后你去影卫那边任职吧,暂时做个都校。”
见传讯者没有立刻回答,李岩冷哼一声道:“难道是嫌弃这职位太低?”
第274章 :舍
暗卫设统领一人,其下副统领,再厚则是六都校,其位置可谓紧要。
“只是在想王爷为何不去找更信得过的人?”再次抬起头来言正清的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谄媚,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暗卫前统领言七的兄长去暗卫当都校,这难道不合理?”李岩笑问道。
言正清沉吟片刻道:“如今统领之位正悬着,王爷是让属下去做这个靶子,然后让另外的人坐上那个位置。”
“毕竟是天子近人,现任统领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是本王的人。”李岩否定了言正清的说法。
“更何况在那个位置上,本王有个更为有趣的选择。”说话间李岩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棠安写给他的字条,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
“话说你还未回答本王,是否愿意去担任都校之责?”李岩再次问道。
言正清沉吟片刻道:“自然是可以,但若是属下到了那个位置后,未必能入此时一般为王爷您鞠躬尽瘁。”
李岩笑这说道:“说到底都是为天子尽忠,只不过别人不相信本王没有野心罢了。”
“正清是信任王爷的。”言正清说完对李岩行了个跪拜之礼,而后退出门去。
李岩看向房门处,喃喃道:“这一行,主仆情分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岩的眼神中居然有着难得的怅然之色。
七月,立秋之后天气西宁已经不再是酷暑难耐,李棠安立于城头之上。
只是李棠安成为兴城城守之后第一次登上城楼,而上一次在此间眺望之时,西宁之地还属于北燕,而这被他这个北燕摄政王弄丢了。
之后他陆续知晓了那场针对于自己的阴谋,丢失西宁的责任似乎并不在他这个摄政王身上。
那位北燕太后为了除去他李棠安,暗通李岩做了这个局。
之后的事情,应当是太后错估了西齐的强势与李岩的野心,让西宁之战直接成为了动摇北燕根基的败仗。
李棠安时常在想,若是北燕先帝看到了这种局面会发出怎样的唏嘘感慨,会不会痛斥太后,妇人干政为乱之始?
又是否会叹息他李棠安为北燕鞠躬尽瘁,但最后却落得个被同朝倾轧,险些身死道消的下场?
后来,李棠安自己算是想明白,若是将一切全都归结于太后,那他自己未免太过狡黠。
毕竟从一开始辅佐幼帝之时,就应当去限制太后权力。
而西宁之战前,明知道朝廷内部已经暗流涌动,他就不应该固执己见亲赴战场。
这局虽是太后为他所设,但北燕的败亡之因却在他这个摄政王身上。
“王爷,要下雨了,您的身体还未痊愈,还是早些下城去吧。”言七开口提醒道。
“六月过后,西宁之雨难成瓢泼之势,稍稍淋上一些也不打紧。”李棠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
“总归是得注意一些,出门的时候花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让主人你磕着碰着,热着凉着。”言七摇头叹道,对于花奴他没有任何办法。
“花奴…”李棠安沉吟,脸上似乎带上了几分阴霾。
“主人,相比于属下,花奴更值得您信任。”言七正色道。
其实言七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参与到了当初那场针对李棠安的阴谋之中,如今再度回归,李棠安却依旧将她视作心腹。
将实情告知,而后选择效忠的花奴却与李棠安有了隔阂。
“我并未说不信任她。”李棠安开口道,“只不过,相比我这个主人,花奴更忠于西齐。”言七默然,他明白李棠安的话没错,因为李棠安有着让西齐问鼎天下的可能,她才会选择效忠李棠安。
若是有朝一日确定了这位曾经的西齐二皇子于国没有用处,花奴或许会将其舍弃。
“那主人您为何要信任属下?”言七无奈问道,毕竟在此次事件中他才是最大的叛徒。
“行走于他乡,身边总是要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李棠安的眼中流露出无限孤寂。
误认异居桑梓地,客行故乡做他乡。
“那想必有个情报主人听了应当会十分高兴。”言七笑着说道,“四小姐似乎被卖到齐都。”
李棠安回过头来,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确认无误?”
“四成吧!”言七思索片刻说道,“如今由西宁郡卖向西齐各处的人可不再少数,说不定是相貌相似者。”
李棠安陷入了沉默,他现在无法离开西宁郡,而言七在放弃了之前的官位之后能够做到的事情极少,即使有心想要去确认,也是鞭长莫及。
言七看出了李棠安心中的想法,他开口说道:“属下虽已经不是影卫统领,但也有靠得住的人在京城,若是打探四小姐的消息,他们会将其保护起来。”
“如此甚好。”李棠安言语淡漠地回了一句,而后两人默然。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李棠安开口道:“如今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稳定住西宁局势,至少要让留下的人不用背井离乡。”
“接下来我们应当做的是让主人您获得更大权力,如今整个西宁郡算得上平稳的也只有兴城周遭。”言七正色道。
李棠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言七是在担忧什么。昨日才与李岩生死相争,今日却要向对方索取权力,这无异于向自己的仇人乞讨。
“李岩想要利用我,我在他那里获得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当然,这应当就是这二十年来西齐人的处事方式。”李棠安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同时也让言七安心下来。
言七笑道:“想要利用主人您,需要付出的代价说不定就是整个西齐。”
听了言七似调侃的言语,李棠安的表情却严肃了起来:“我不会如他的意去觊觎西齐皇位!”
言七说道:“主人是淡薄之人,但需知北燕有太后,而这西齐之中暗里的势力较之北燕更为复杂,主人或许依旧难以脱离‘权争’二字。”
第275章 :生辰之日
这权争二字让主仆二人没有再多言语,天空如同言七之前所言那般下起了雨。
言七想要借此机会劝说李棠安回去,但李棠安在细雨之下并没有退回去的意思。而后言七似乎想起了什么,便不再言语,默默地守在李棠安身上,一起承受着冰雨点点。
齐都黄昏,陆瑾禾抬头望向天空,七月初八,她的生辰之日。
在前世,此后的一个月她便会走向不归之路,走向那个她无比执着的方家,然后迎向自己最为黑暗的命运。
说实在的,想要忘掉那段黑暗的经历,就应当将重生的八月当成是自己的生辰之日,但此身毕竟是父母所赐,若是真将那日子忘了,那就太过不孝了。
看着夕阳,陆瑾禾心头不禁怅然。本以为是天赐于她承欢于父亲膝下,并与兄长再续前世未尽之兄妹情,未曾想这场战争来得实在太过突然,让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如今独自一人过这生辰,终究是有些孤寂。
“或许应当思考一下该如何去打探他们的消息。”陆瑾禾摇了摇头,强行见好思绪收了回去,若是阴暗心思太多,之后便会寸步难行。
如今她与桑榆二人在府中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这一切除了宋缺的有意偏袒之外,便是桑榆那精湛得让她咋舌的医术。
事实上,对于桑榆是否有本事治好蚀肺症这样的当世绝症,陆瑾禾是抱有疑问的。与那些到丞相府的老太医一样,陆瑾禾也认为桑榆实在是太过年轻。
纵然是桑榆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才华,陆瑾禾也不认为她真能够折服那位张太医,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六月过后,桑榆私自对宋缺用药的事情败露。不,那不应当叫做败露,而是宋缺觉得时机成熟,与桑榆一同去见了张太医,与张太医商量更改药方的事宜。
只不过,这位太医大人虽说长得颇为老态慈祥,但对于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却十分恼火。并表示以后就连行路也不会朝向丞相府,逼得宋丞相出来表态。
虽说桑榆那先斩后奏的举动的确是让宋丞相十分恼火,但最终还是未去对桑榆施以惩戒。
宋缺的病已经太久没有进展,虽说心知这是绝症,但如今看到宋缺的病情有所好转终究是忍不住在心里对桑榆抱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