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禾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其实有些担心宋丞相询问起她在北燕时候的事情。对于其他她还能从容地说谎,但面对这位丞相大人,陆瑾禾不知道自己能够隐瞒到几时。
“你是从西宁那边来的,对为父讲一下那边的情况吧!”宋丞相开口道。
“西宁郡的情况?”陆瑾禾一脸惊讶地看着宋丞相,她不知道宋丞相为何会有此问题。“为父想要了解那兴城城守的能耐。”宋缺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他据说只用了月余的时间就安顿了兴城周遭。”
陆瑾禾回忆了一下之前在西宁郡看到的一切,兵过之后白骨露于荒野,盗匪与官吏士绅勾结,百姓可谓是苦不堪言。
要在这种情况之下做到恢复民治,陆瑾禾觉得周同应当是相当有本事的人。
只不过,按照张禄的说法,那周同为了整肃军纪民生,在西宁郡应当杀了不少北燕人。于公,她应当为周同说些好话,但是于私,她应当是不能让此等能人入宋丞相之眼。
但很快她便将这个念头抹去,正如她心中所想的那样,想要在宋丞相面前撒谎,那就是自寻死路。好不容易能够与桑榆一同安定下来,陆瑾禾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将其连累。
“怎么,有什么话不好说吗?”宋丞相见陆瑾禾久久没有言语便开口问道。
陆瑾禾沉吟片刻道:“只是在回忆罢了,毕竟西宁的局势丞相,不,义父应当通过下面之人知晓了,若桑梓言之无用,岂非是让义父失望。”
宋丞相呵呵一笑,只不过这脸上虽是挂着笑容,但与他僵硬的脸庞结合在一起,怎么看都算不上和蔼。
“阿梓!”宋丞相也明白自己的毛病,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一些,“宋缺应当是这样唤你吧!”
陆瑾禾微微点头道:“从桑梓入府之后,公子,不,兄长大人就对桑梓十分亲切。”
“既是如此,你也应当学会了同府里的家人相处,平日里你如何与宋缺说话,此时就怎么对为父说。”宋丞相继续说道。
陆瑾禾长呼了一口气,她开口说道:“义父,桑梓是北燕人,在桑梓看来,西宁郡的惨相都是西齐所造成的,若是桑梓的言语来讲,定然会掺杂一些个人情绪。”
“无妨!”宋丞相点头道,“只需要告诉为父你的感觉就成。”
“十里之所必有白骨,百里之内饿殍遍野,山中有盗贼出没,城内有豪富地主残虐百姓,虽未亲眼所见,但在游历之中,桑梓听闻了西宁有些地方已经有人易子而食。”
说话间陆瑾禾的眼中露有悲戚之色,其余惨状,根本无法以言语说清。
第295章 :仇已生
“到此就可以了。”宋丞相缓缓开口,他此时的脸色又恢复了寻常时的严肃。
陆瑾禾抹了一把眼睛,方才的演技应当还算逼真,真实的情绪,再配合桑梓落魄贵族的身份,这情绪已经十分之合理到位。
只不过,陆瑾禾却不知为何当她示意自己演出结束之时,那股情绪依旧无法退去。
“我知道你作为北燕人对我们齐人心有怨气,但你要清楚,并非是所有齐人都愿意去打这个仗,当然,这也并非是发动战争的借口,毕竟北燕本身有恩于我大齐。”
宋丞相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瞬间苍老了许多,他不用在陆瑾禾面前说谎,这些都是他平日里不能说的肺腑之言。
事实就是西齐攻击了北燕,而他这个不愿意这场战争持续下去的丞相,也只有在后方兢兢业业地准备兵员粮草,与前方的军队保持着步调一致。
“觉得为父之言是虚伪?”宋丞相苦笑道,“也无怪你如此认为,毕竟前方那些所谓苦难,我也只能在书信上窥见一斑。”
陆瑾禾摇头道:“如今不是看那些不想战争的人如何想法,而是要看做些什么。”
“这场战争只是起了个头罢了,这安宁恐怕不会持久下去。”宋丞相的一席话让陆瑾禾心头猛的一惊。
主战的定王已经被召回,难道说后续西齐对北燕还有进攻计划?
看着陆瑾禾震惊的眼神,宋丞相开口道:“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仇恨已生,北燕就算如今就算暂时没有力气报复,也不会忘记西齐施展在他们身上的屈辱。”
“就不能寻求和平相处之道?”陆瑾禾皱眉道。
宋丞相沉吟片刻道:“百年之后,若齐燕两国还留存在世,且两方未有成为任何一国的附庸,那时候在说这话或许还有可能做到。”
“你先回去吧,此番未征求你们二人的同意,而做出了收你们为义女的决定,是本相思虑欠妥,若今后你们有机会离去,不需要抱有愧疚之心。”
说完这句话,宋丞相对这陆瑾禾挥了挥手,显然是不想将话题持续下去。
陆瑾禾微微行了一礼之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屋子,如今回想起来,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齐燕之战都无法避免。而对于这一点,陆瑾禾并不理解。
北燕还有大片未有探索之地,西齐亦有空余之所,两国本就可以相安无事,但这战争却发生得理所当然。
重新回到院子里,宋缺恰好回归,看着陆瑾禾一脸阴郁,便走向前来。
“我现在不想与你争辩!”见宋缺接近,陆瑾禾不禁开口道。
对于陆瑾禾的无礼,宋缺也并未在意,笑了笑说道:“今日我也没那心情。”陆瑾禾一脸惊讶地看着宋缺,在她的眼中,这宋缺即使是重病缠身,也未见颓然之色,可谓是乐天至极,如今居然说出了这等话语。
陆瑾禾想了想开口问道:“难道是出去闯了祸事,别人找上门来了?”
宋缺愕然,而后苦笑道:“这你话就仿佛是在说我的年纪不过三五岁,就算是真的闯了祸,我也能够自己担着,不会连累到丞相大人。”
宋缺此言语让似乎让陆瑾禾想起了什么,她开口问道:“从入府至今,公子您一直唤的是丞相大人而未称父亲,难道是因为心中对丞相大人有所抱怨?”
宋缺望着天空沉默了好一阵,而后摇头说道:“并非如此,对于丞相大人我可是十分尊敬,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将丞相大人视为寻常父亲。”
“如此未免看上去太过生疏了一些,说不定丞相大人在梦回之际也会感觉到孤寂。”陆瑾禾脱口而出,“要不然也不会将我与桑榆收为义女。”
“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宋缺笑着说道,“丞相大人之所以会收你们二人为义女,是因为与他与我达成了某种协议。”
说吧,宋缺一脸又摆出一脸神秘状,开口道:“至于是何种协议,我现在暂时不会告诉你与桑榆,你们只要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你们极其有利就好。”
陆瑾禾面色一僵,她此时已经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言语来面对宋缺。
其实,对于丞相大人收她和桑榆为义女,陆瑾禾已经有过不少的猜想。比如说,她长得有些像丞相大人失散的女儿,又或者是他们之中的某人与已经过世的丞相夫人相似。
整个西齐的人都知道,宋丞相已故的丞相夫人用情十分深沉,以至于鳏居这么多年却依旧没有半个妻妾。
总的来说,不管如何想象,宋丞相都是那种表面刚强,内心柔软之人。
但如今听了宋缺的说法,陆瑾禾只觉得这位丞相大人和其内心十分匹配,都是十足地冷酷无情。
“你为何靠在墙角?”宋缺开口问道。
“只是觉得即使经历过那么多破事,我依旧十分天真,居然毫不怀疑别人拥有良善之心。”陆瑾禾以头靠着院墙,那冰冷的触感让她能够获得稍许平静。
“这应当是优点吧,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如此欣赏你们姐妹二人。”
“若是宋公子能够在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上小女子,那小女子还会觉得宋公子你为人真诚一些。”陆瑾禾一本正经地说道。
宋缺微微一笑道:“你这一点就不太好,老是把别人的心事摆将出来,以至于让好好的谈话无法进行下去。”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不过,你既然收了我们作为义妹,桑榆姐以后呆在府中也能安全一些,兄长应当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手吧?”陆瑾禾试探性地问道。
宋缺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瑾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这话让陆瑾禾心头一寒,连忙走到宋缺身边:“你这么做可是会影响到丞相大人的声誉,这对于士人来说可是极大的打击。”
宋缺微微一顿,摇头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丞相大人并非是顾惜自己名声之人。”
第296章 :坐以待天
丞相大人不会顾惜自己的名声!
陆瑾禾细细琢磨了这番话,不觉冷汗直冒。此时她又回想起了宋丞相对她说过的话,她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宋丞相为人的冷酷。
明明已经错了,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依旧毫不犹豫地将这错误继续下去。
陆瑾禾不禁在心头一叹,知道结果,而无法将其改变,这才是最为痛苦的事情。
“你也不必想太多,只要你不奢求什么亲情,或者妄图以自身来影响丞相大人的决策,那你作为丞相大人的义女,我的妹妹,享受方面或许比不上那些豪商,但好歹有着不差的地位。”
“公子这是在提醒我,若是希望北燕安宁,可以试试去影响丞相大人?”陆瑾禾若有所思道。
宋缺微微一怔,他始终没有想起自己到底是哪一个表达出了这层意思。
“若你想要找死的话,至少要离桑榆远一些。”宋缺思索片刻之后说道,“丞相大人最为忌讳的就是身边之人干涉政务,更何况你自身并非是土生土长的齐人。”
“我记下了!”陆瑾禾回应道,只不过这记下的是前面的提醒还是后面的警告,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陆瑾禾,宋缺还算有几分了解。此时她的脸上根本就没有妥协的意思,担忧之余,也不禁感慨,北燕人当中若尽是愿意为国而不惜性命之人,那西齐恐怕很难保持着如今的优势。
对于大多数西齐人来说,利益大于义气忠诚。宋丞相看得明白,但却无法改变这种状况。
如今西宁之地被打破,其中也有着种种问题亟待解决,但已经有不少人从其中嗅到了利益。
“若是…”宋缺刚开口吐出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
“兄长若是没想好就不要开口,如此吊人胃口着实是令人讨厌。”陆瑾禾对宋缺可谓是毫不客气,单独相处时倒是没什么,但被他人瞧见难免会说闲话。
对于贵家子弟来说,与下仆太过亲近,总是会受人诟病。虽说宋缺并不在意,但孙贵已经就此事提醒过宋缺不止一次,这让宋缺十分无奈。
不过,现今他也不用再抱有此方面的担忧,因为眼前这个侍女即将成为他的妹妹。
宋缺思索片刻道:“我在想,若是我身上没那么多病痛,能够入朝为官,是否会稍许改变如今大齐的境况。”
“不过是空有其心罢了,如丞相大人那边在淤泥中还能够保持公证廉洁的人是少数,生病会让你不沾染那么多淤泥污垢,但并不能说明你能够在泥潭之中如鱼得水。”
宋缺长叹一声道:“若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这话听着却不怎么舒服。”
“那就对了,正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你我之间便是这个道理。”陆瑾禾微微一笑,虽说嘴上对于宋缺的想法加以否定,但对于想要着手求变之人,陆瑾禾的心里多少保持着敬意。
陆瑾禾对于西齐并不了解,但从宋缺还有张禄两人的话语中,再加上这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景象,这已经足够让她做出判断。
西齐如今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按照张禄的说法,若是西齐敢付出一定代价,便能够依靠手上所积累的财富兵不血刃地拿下北燕南楚两国。
“国家大事并非是你我能够左右的,还是沉下心来好生等着入族吧!”宋缺最后给两人的话题做了定调。
陆瑾禾不禁苦笑:“是啊,在此言语再多憎恨再多也毫无意义。”
“如果你能够放弃寻找你们那位摄政王还有陆家父子,这话讲出来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陆瑾禾摇了摇头,那可是个人的家事,与之前那些无意义之言语可谓是大不一样。
住所之中,李棠安遵循着西齐朝野的规则,在言七的引导之下四下走动。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就是一个想要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具有野心的人。
李棠安也不缺钱财,西宁那个地方虽乱,对于寻常人来说是地狱,但对于有权势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敛财之地。
齐商能够以极低的价格去西宁收拢土地,获取财货物资。山贼们能够借着官府废弛之时,残虐百姓以充腰包。
李棠安自然也有敛财之法,相比于那些想破脑袋刮地三尺的人,他可谓清流。在建立秩序之余,收以财货。
当然,在这其间难免杀得人头滚滚。
虽是恶人之血,但这些财富终究是从西宁百姓之手聚集而来,李棠安花出去的时候或许也会感觉有些沉重。
大概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李棠安毫不客气地向李岩索要可以用来打点的稀奇珍玩。这位定王大人不但为名将,也是所有人公认的财神爷,与那位西海商会少有露面的会长并列。
“这是最后一户了!”言七在李棠安身边小声提醒。
李棠安抬头看了看天色,日未西沉,现今不过未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