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霆已经将离开的事情告知了张大娘,张大娘眼中明显流露出了遗憾之色,这一个多月以来,张大娘与质子相处得十分融洽,如今分别自是不舍。
夜里,张大娘准备好了一桌子离别宴为陆瑾霆践行。
陆瑾霆沉默了吃着饭菜,对于陆瑾霆的沉默性格,张大娘已经十分习惯,之前的日子里都是张大娘一边带着孩子一边说着家长里短,而陆瑾霆则自顾吃东西。
而今日,张大娘却沉默了下来。
吃过饭后,陆瑾霆将从姜家商号取出的银两铜钱摆在了桌上。
张大娘瞥了桌上的银钱一眼,她知道这些已经够她和自家孩子十余年的花销。
“少爷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张大娘叹息道,“这兵荒马乱的要带大孩子可不容易,我这边有了之前付过的例钱打底已经够用了,我这人很知足。”
陆瑾霆正色道:“这是大娘您应得的,这些日子以来你不但照顾了我儿子,连带我这个废人也一起照顾…”
“那,你走出来了吗?”这是张大娘第一次打断陆瑾霆的话语。
陆瑾霆微微一怔,他此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张大娘叹息道:“其实大娘我遇到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在西宁之战后,身心迷惘,不知道将来如何,其中有的沉迷赌桌有的沉迷于饮酒,你却不一样,想必是因为这孩子吧!”
话到此处,张大娘看向了怀中的质子,眼神中满是感情:“所以说,像这样的孩子是不应该经历战火的。”
“好了,今天这样吧,钱收回去,有朝一日少爷你会西齐,大娘我若是还在,一定给你做一桌好的,你得好好地活下去。”
张大娘离开,陆瑾霆抱着熟睡的质子,神情呆滞地看着灯光和桌上的钱财,再度无言。
聚英关卯时,容天坐镇城楼之上,此时天为完全亮堂,感受着凉风西望西宁大地,这是容天进入聚英关之后的习惯,这个习惯从未被打破。
他想要带兵从聚英关出去,将西齐人击退收复西宁,每过一日,这种心思就更重一分。
容天觉得自己某一日恐怕会因为情绪累积而后操刀剑独自冲向敌营,如今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压抑。
“嗯,出城令,身份文书,核对完毕,你可以走了!”
就在容天陷入沉思之时,城门处传来了声音。
压着卯时出城的人不少,西齐与北燕名义上虽然还处在战争之中,但两国之间的商货来往却是畅通无阻,在这时候出城的都是在为生计奔忙的人。
“孩子?”容天本来不想去理会,但看见了一个兜帽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心头立马起了警戒。
他忙下城楼来:“这位兄弟请留步!”
陆瑾霆的身体一僵,他听出了后面的人是容天,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被聚英关的主将逮了个正着。
该逃吗?
趁着现在天色还早,只要逃回聚英关的家中,他就安全了。
但到时候,这聚英关说不定又会被重新封锁。
就在陆瑾霆犹豫之际,容天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禀告容将军,此人的身份已经确认无误,可以出城。”守城的士卒对着陆瑾霆猛打眼色,很显然这是姜家商会安排在此处接应的人。
第395章 :虎玉
容天笑了笑说道:“兄弟不必紧张,本将军想要看一看孩子。”
陆瑾霆沙哑着声音说道:“将军大人,我儿子正在熟睡之中,将军大人若是将他闹醒了,我可不知道该如何去哄。”
“他的娘亲在关外?”容天开口问道。
陆瑾霆摇头道:“他娘亲因为战鼓而惊了胎,在身下这孩子之后就去了,小人远房表舅带着奶妈正在关外等待,若是错过了约定的时辰可不好。”
容天微微点头道:“正好本将军想要活动一下筋骨,就当是本将军护送你们爷俩出城,以后这孩子长大后你也能有故事对他讲。”
陆瑾霆想要拒绝,但此时后方已经开始聚集出城的人群,这时候想要逃跑应该很难做到。
“若是将军您不怕引起误会,同时也可。”
容天十分豪爽地笑着说道:“放心吧,本将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独身闯敌营这类的事情虽不是常态,但也做过。”
“更何况,现在西齐和北燕都不想打仗,看见我独自出城,也会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谁都会怕麻烦!”说完容天催促着陆瑾霆出城。
陆瑾霆在心底一叹,虽然之前都归属于北燕军中,对于这位一直镇守于难免的舅舅,他还真没见过几次,只不过,这样的相见很那让人生起感动之心。
容天与陆瑾霆一起走出了城门,想着西宁地界走出,到达了中间的缓冲区域,容天忽然停下了脚步。
见此情形,陆瑾霆也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容将军还是不能去坏这个规矩。”
“规矩,不过上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容天冷哼道,“我北燕相较于以前是弱了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将军大人这是想要向西齐挑衅?”陆瑾霆沉吟片刻侯问道。
容天摇了摇头:“在我临行之前,某人对我耳提面命,让我不要做出与西齐交恶的事情,若非必要,我还是选择听他的,谁叫他是兄长。”陆瑾霆自然知道容天说的便是容奉,如今容奉已经取代了方丞相,成为了长公主之下的第二号人物。
朝廷军中皆是容家人,其地位更盛于之前的陆家。
“小子!”容天的语气忽然有了变化,让陆瑾霆心中生起了异样的感觉,自己的身份似乎被识破了。
“你既然将陆家虎玉传给了这小子,以后就要对他好好教养,当然,最好不要养出一个噬咬北燕的狼崽子。”
果然!
陆瑾霆接下了兜帽,露出而来自己的面容。
“舅舅在上,今日瑾霆无法请安,还望恕罪!”陆瑾霆对着容天微微低头以示行礼。
容天笑了笑说道:“你这小子还认我就好,另外我提醒你一句,想要杀这小孩儿的人可不少,但毕竟是你妹妹陆清寒的骨血,倒了你手上,就好好保护他。”
话到此处,容天沉默片刻之后又补上了一句:“不管你是否让他入齐都,至少要保证这孩子的安全,这天下的安危系在一个小孩身上实在是太重。”
此时陆瑾霆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容天后半句话,他此时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质子居然是妹妹陆清寒的孩子。
“你…”看着站在原处发愣的陆瑾霆,容天露出疑惑之色。
“舅舅,你说这是清寒的孩子?”
“你难道不知?”容天皱起了眉头,“为了两国停战,天子收了清寒的孩子作为皇子,并以其为质送往齐都。”
此时的陆瑾霆已经不知道该做何言语,难怪当初看着孩子的第一眼时就如此亲切,原来这是陆家血脉。
陆瑾霆迷惘了,他此行的目的是以北燕的身份杀死质子,如今也就是说要对自己的亲人动刀。
容天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被人瞒得很苦啊…”
“罢了,本来刚刚动了把孩子抢回来的心思,但现在看你这般模样,让你为难一下也是好事,年轻人总是要学会自己站起来!”说完容天拍了一把陆瑾霆的后背。
前方兵马扬尘,前来接应的陆家军已经到达。
“小子,之后行事之时想想你父亲,你应该能够找到答案。”
陆瑾霆并未回应容天的话语,默默地走向自己的亲卫护从。
当他被扶上马之后回身看了容天一眼,只见这位北燕的将军正在用力地对他挥着手,就像是一个寻常长辈在送别晚辈!
“驾!”陆瑾霆一声呵斥,带着亲卫绝尘而去。
“老陆啊,你在下面可要好好抱有自家子孙,啥?你问我为何不是上面,你我这种厮杀汉都明白,像我们这样的死了只能去阴曹地府。”
在陆瑾霆离开之后,容天喃喃自语。
“天风山,你确定?”陆瑾禾下意识地问了信使一句。
信使十分不悦地说道:“我家少将军说了,他就在天风山等待,还望诸位不要去得太晚。”
说完这句话,信使便跨上了战马扬长而去。
“兄长他将质子带出了西齐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陆瑾禾一脸不解地问道,“他就不怕别人前去抢夺。”
按照信使的说法,这份情报不但发往了陆瑾禾这边,还发往了东北大营和郡府。
“这是想要看各大势力在天风山下争斗?”陆瑾禾揉了揉眉心,很是想不明白。
卢宗摇头道:“在那之前,他便会遭受到姜贡控制下的势力追击,天风山虽说地势险要,但有了足够的人手,单凭少将军手下的人,完全无法在天风山守住。”
“那他到底要做什么?”陆瑾禾开口问道。
卢宗苦笑着摇头:“如今少将军的行为已属异常,按照原本的计划,少将军在带回质子之后会立马将其交到姜贡势力的手上,再由其操纵丧于北燕之手。”
“如此一来,就能够向西齐证明,北燕的一些人已经准备与西齐拼死一战,这足够成为西齐继续兵伐北燕的理由。”
此时的陆瑾禾想起了宋丞相说过的话,就连这位不嗜杀戮的宋丞相都提出了斩草除根之说,若真让姜贡的计策实现,两国势必会再次陷入战乱。
第396章 :传承
“卢先生,您觉得兄长的心境是否改变了,你也说过,他现在正在为陆家军寻路,或许…”
卢宗正色道:“与其相信少将军心境改变,还不如以常理揣度。”
听了卢宗话,陆瑾禾不禁皱起了眉头。
卢宗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与其说是兄长的想法改变,还不如说这场杀质子的事情他要闹得天下皆知,甚至以陆家军的身份。
陆家军是北燕人心头不倒的柱石,陆家军的态度便可以等同于北燕人的态度。
“去天风山吧,若兄长真要杀了质子,那我们就阻止,如果不然,那就由我们来抵挡一切势力的进攻!”陆瑾禾当即做出了决定。
“附议!”久不做声的石岚开口道。
陆瑾禾对其报以了感激的眼神,此时陆瑾禾和石岚都同意了,他就算有别的意见也会被否决。
“布置一下行军线路吧,虽说现在很可能已经用不上了。”卢宗开口道。
之前他们需要防备东北大营,如今天风山的消息一放出,那天风山的质子便是唯一目标,东北大营还有隐藏在幕后的姜贡势力要做的便是其他势力到达天风山之前将质子杀死。
兴城郡守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威严的男子,李棠安默然不语,甚至连臣子对君主的基本礼仪都忘了,直到言七对此暗示,李棠安才反应过来。
“臣周同,拜见天子!”李棠安做了西齐朝堂的拱手之礼。
“你还不愿意用回自己的名字?”李兴眉头紧皱,神色威严地盯着李棠安。
李棠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棠安如今寸功未建,若是用回西齐皇族的名字难免会影响皇家颜面。”
“不,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功劳!”李兴言语肯定地说道,“若非是你,西宁之地也不会归属我西齐。”
李棠安苦笑:“也就是说陛下想要棠安承认自己吃着北燕的饭,却做出了背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