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只是从沈琼华那里得到的一个隐约印象,时君棠也猜得出来赵晟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会是个好官。
可这一世,他的官途因沈琼华而黯淡,他母亲的命也因此而丧命,虽然让人可惜,可她没义务去守护他的人生啊。
人中龙凤在这世间尚且汲汲营营,奔走不休,更别说是这样的普通人。
“高七。”
“属下在。”
“赵晟我的门生,若有余力,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注意些。”时君棠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心,多一个好官,这世道就多一分安宁。
人活着,不能总是利益利益的,是吧?
“是。”
接下来的时间,高七又向时君棠说了一些关于情报网的事。
“家主,这里的姑娘个个玲珑剔透,她们先前也为钱氏一族经营,若能善加引导,必能成为家主手中的利剑,专司情况。不知家主可否有能管得住她们的人来执剑?”
女子执剑人?时君棠想了想,对着巴朵道:“去告诉卓叔,把卜姐头调来京都。”
卜姐头叫卜白风,是个江湖女子,性子豪爽,雷霆手段,偏长得妩媚多情,镖局里好些人都暗恋着她,奈何这位大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豪爽的很。
以她的江湖阅历,应该能镇得住这里的姑娘。
“是。”
当处理完迷仙台的事,夜已深。
回到隔壁的宅子,时君棠正坐上马车离开时,火儿咦了声:“族长,我好像看见平楷了,他拖着个人往那边的弄堂去了。”
小枣也看见了:“那人是赵晟。”
时君棠想了想:“去看看。”
“是。”
弄堂里,平楷拖得累了,将醉酒的赵晟丢在路边,看着一身酒气的好友,心痛地道:“赵晟啊赵晟,你当官这才几个月,就忘了读书时的初衷,你说要‘为民请命,匡扶社稷’,可看看现在的你自己,趋炎附势,旁门左道,你愧对一袭官袍。”
赵晟睁开了眼,看着痛骂他的好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为民请命?我早就臭了,你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都是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是衣冠禽兽,说我在孝期还寻花问柳。”
“那些都是别人对你的诬陷。”
“可他们认为是真的。朝堂上那些自诩清高的大人对我不屑一顾,我只有像现在这样同流合污,才有条路能走。”
“我们在书院里立过志,要做一个两袖清风、为民做主的好官的。”
赵晟沉默了下,道:“你经历过我的苦,就知道这些话有多可笑了。”
“一点也不可笑,只要你心中赤诚未冷,一定能……”
“够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赵晟挣扎着起身:“平楷,你去做你的好官,不用来管我,趋炎附势如何,旁门左道又如何?官场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去找章大人,让他来骂醒你。”
“章洵吗?”赵晟突然大笑了两声:“他若想管我,早就管了。平楷,你不知道吗?我们只有努力爬到他的身边,让他看到我们对他的价值,他才会对我们伸手。”
“那我找时族……”
“闭嘴。”赵晟突然激动地上前拽住平楷的衣领,他不想听到那个名字,他不想让她失望。
下一刻,他身体一僵,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子,她一袭锦衣华衣静立于月色之下,身披锦缎大氅,华贵逼人。
她并未言语,也无动作,只安静地站着,端庄温婉的气质下是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无须疾言厉色却锐利得直刺人心。
“家主?”平晟也看见了时君棠,赶紧过来施礼。
“夜深了,早些回去吧。”时君棠淡淡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赵晟只觉酒意瞬间消失,追上几步:“家主,我……”
时君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微侧着脸道:“酒醒了吗?”
“醒了。”
“赵晟,你的苦,我亦经历过。很多人看到我视仇人为母,视至亲为仇,那些日子确实如在地狱。可你记住了,大丈夫立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今日之忍,非为苟全,只是积蓄力量,别把自己给丢了。”
说完这句话,时君棠上了马车,离开。
送着家主离开后,平楷望向赵晟,见他额头出了不少的冷汗,眸色不再是先前的茫然和麻木,提章洵大人没有用,但家主的一句话,不,一个身影就让赵晟如此动容。
家主不愧是家主,果然厉害。
一路回时家,火儿和小枣说着赵晟和平楷,也说着时家另外几个被派到外县命职的门生。
“族长,咱们今年上榜的另外六位门生,这一个个都没在京都任职,都去了县城当芝麻小官。”火儿道:“是不是也该调几个回来培养?”
“不用,他们有他们的任务。”
“咦,下雪了。”火儿惊呼。
时君棠望去,果然,夜色下飘起了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还挺早啊。
接下来几日,整个京都对于沈琼华和太子之间的事版本越来越多,不少文人墨客都开始为此做了诗,倒成为了笔下绝佳的素材。
三日后,皇帝下旨,说沈氏女感情动天地,封了沈琼华为太子侧妃,等太子大婚三日后迎娶进门。
时君棠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三余居看着接下来的洗尘宴安排,这是为迎接黄金商道的掌柜们准备的,从落脚处到聚议之地,都由她亲自把守着。
“民情如此,皇上这旨还真是非下不可。”火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听说昨夜郁家主得到消息是连夜进宫,但也没有用。”
“姒家抓紧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最终还是让他们得逞了。”巴朵摇摇头。
就在主仆三人说着时,卓叔走了进来:“家主,郁家的货在过霞光山时被劫了,从种种迹象来看,是姒家的人所为。”
时君棠放下卷轴:“什么?在这个时候?”
“是。这无异于又打了一下郁家的脸。”
巴朵道:“这姒家也太嚣张了吧?”
时君棠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咱们这把火刚要放,竟然来了这么一出。郁家二房妻舅的事,已经给郁家点了把小火,这事一出,他怕也坐不住了。”
第204章 出击
“对了,族长,这是高七让我给你的。”卓叔拿出一卷轴递给她。
时君棠打开,目光扫过一行,眉头便锁紧一分:“真没想到太子如此大胆,私自募养军队已是死罪,如今竟还敢暗中囤积兵器,这是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啊。”说着交给了卓叔。
卓叔一看:“难怪要了族长这么多银子。太子这是要造反啊。”
“他是准备逼宫。”时君棠也没想到刘瑾如此迫不及待。
火儿在一旁低声嘟囔:“这么天大的事,二公子定然早已知情,可他竟连半句都不曾向族长透露。”
“如此重要的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时君棠不以为意,章洵瞒她的事多了去:“他既选择辅佐刘瑾,自然事事以他为先,以他为重。”
卓叔语重心长地道:“正因如此,族长更须早为自己谋划退路。有些事,未必适合再让二公子知晓。”
时君棠点点头。
“族长,那我们的计划,还要进行吗?”卓叔问道。
“继续。”时君棠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非但要继续,还要将所有的饵一并撒出去,让姒家上钩。”
“是。”
傍晚时,又下起了雪。
时君棠从三余居回来,刚踏入院门,就见章洵静立于她的庭院中央。一身黑色大氅上已覆了一层薄雪,他犹未知,抬首看着院中那颗红梅。
虽说看了近十八年,但这般静静打量,时君棠还是不得不感叹这好看的皮相,并非温润如玉,甚至和这雪一样带着沁人的冷气,可就是好看啊。
“你回来了?”章洵看见了她。
时君棠缓缓走近:“难得见你这么早回来。”
“时勇在烤你最喜欢吃的羊肉,晚上就在那个亭子里用膳吧。”章洵指了指梅树下的八角亭。
时君棠点头,章洵从小就喜欢在外面用膳,特别是下雨,雪天这样的景致。
偶尔这一两次,她也喜欢。
一盏茶的时间后,时君棠讶异地看着他:“你说郁家的商队是你派人劫的?嫁祸给了姒家?”
“我说了要送你礼物的。以郁家的实力,绝不会让姒家连番折辱。郁家主如今在气头上,必然会给姒家重重一击。到时,姒家无法在京都待下去,自然也不会再来对付时家。”
时君棠有些意外:“你出手的话,这是不是太简单了?”不是他的作风啊。
“挑衅的事,要复杂做什么?”章洵失笑:“郁家正缺这么一个理由呢,这不,我就送了上去。”
“你有没有想过,姒家能培养出那样武功高强的死士,说不定他们的实力不像我们看到的这么弱。”
“那就趁此机会看看姒家真正的实力。”
俩人此时已进了亭内,亭内放了六个火炉。
虽说是在院子中,但亦将寒气隔壁在外,并不显得冷。
小枣给两人倒上茶后,和火儿一起安静地站在对角侍候。
时君棠抿了口茶:“要真有实力的话,说不定太子最后会选了姒家做他的助力,把时家给丢在一旁了。”
“不会。”这两字,章洵说得极为肯定。
“那若姒家真有这样的实力,你还会助我将他们赶出京都?”
“会。”章洵重新给她倒上茶:“姒家若真要有那样的实力能助太子,在他们老家越州亦能相助,不见得非得在京都。”
这回答时君棠倒是有些满意,但也能听出章洵的意思,那就是可以给姒家一个教训为她报仇,但一切还是以刘瑾的大事为主。
“在你心目中,还是太子的大事最重。那我就助你一把。”时君棠微微一笑。
“你,”章洵突然凑近她:“要做什么坏事?”
两人近得差点鼻尖都碰在一起,时君棠愣了愣,但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避开,而是迎着章洵那双天生清冷疏离的漂亮黑眸道:“你那么了解我,何不猜猜?”
就在章洵要抬手弹她额头时,额头突然吃痛。
时君棠抬手先一步弹了弹他的额头:“到底是你了解我一些呢?还是我了解你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