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君棠心里感动,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多谢你。”
挥退了宫人,时君棠与刘慕对坐细谈近况。
“母后已有意收我为嫡子,”刘慕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光,却又藏着一丝不安,“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下定决心。”
对这事,时君棠早已有了盘算:“慕儿,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要给出极大的耐心,你做得到吗?”
刘慕重重点头:“我做得到。”
“你要记住,要影响一个人,仅仅靠自己是行不通,还要靠这个人身边的人。”时君棠目光沉静,“所以,你要厚待皇后娘娘身边所有近侍,尤以她最倚重的那几人为要。你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以后的荣辱前程,皆系于你刘慕一身。要告诉他们,待你立足那日,必不会辜负曾经追随之人。”
刘慕听得极专注,黑眸一瞬不瞬。
“此为其一。”时君棠续道,“其二,你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你刘慕将会是她和她整个家族的祥瑞,尤其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有能力、亦有意愿成为他们的倚仗。但更要紧的是,你要借助柳氏一族的网,去结交朝中有识、有望之臣。
她将后续诸般谋划细细剖解,从如何与柳氏族中子弟往来,到如何借读书习武之名结识伴读、侍卫中的可造之材,再到如何在皇后面前既显孝心又不露刻意……桩桩件件,皆说得分明。
刘慕听得屏息凝神。
接下来的每一日,刘慕都照着时君棠所教的去做。
从秋到冬,除了和皇子们上课,习武,余下心力皆扑在两件事上:一则是陪伴皇后,承欢膝下;二则是与柳氏一族的子弟们往来走动,渐次熟稔。
离过年还有三天时,皇后将刘慕正式记于名下,立为嫡子。
大年夜,刘慕陪着皇帝和皇后用膳,时君棠一个人倚在偏殿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细雪出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直到刘慕的声音一声声传进耳里,她费力掀开眼帘,只见刘慕伏在榻边哽咽。
“你怎么又哭了?”时君棠勉力抬起虚软的手,拭去他颊边湿意。
“我叫了你好久,你才醒来。我怕你突然死了。”刘慕眼中的害怕完全没有掩饰。
时君棠虚弱一笑,她知道,这具身躯的油灯,即将燃尽。
这之后,时君棠多半陷于昏沉,偶有清醒。
她也教不了刘慕什么,幸好皇后与柳氏已为他延请当世名儒为师,授以经史诗文。
这日,时君棠迷迷糊糊中,听见刘慕在哭,她勉强睁开眼:“又哭?”
“阿棠,你说你就要离开了,那我该怎么去找你啊?”刘慕哽咽着问。
时君棠静静的看着他,难得来一趟70年前,她其实挺想见一见时家人的,奈何她等不到刘慕当上皇帝,君临天下那一刻了。
这身体连走动都难,也不好给刘慕造成麻烦。
“你说话啊。”
“我们会再见的,只是那时,你未必认得出我,我也不知道你是你。”时君棠虚弱的道:“慕儿,我只能陪你走这一段路,若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别造太多杀戮,嗯?”
刘慕哽咽着点点头。
时君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直到把他的头发都摸乱了。
“你为何总爱摸我的头?”
“往后,我可不敢摸。”说完这句话,时君棠再次昏睡了过去。
迷糊中,传来了不少的声音,听着像是经文,随后是刘慕的痛哭声。
“阿棠,你不能死,你回来陪我,你回来——”
“时族长,时族长——”
两种声音不停的交替,时君棠下意识地朝着唤她时族长的声音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全身冷得很,下一刻,睁开了眼睛,猛的坐起,看见了唤着她的狄老公公,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了行大师竟也守在近旁。
狄公公长舒一口气,恭声道:“时族长,皇上口谕:若您身体无碍,便由老奴送您出宫。”
时君棠怔怔望着狄公公满布皱纹的脸,眨了眨眼——她回来了?当真……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空?
呀,她意外去了趟70年前,除了见到老皇帝幼年时以外,旁的人物是一个也没见着啊,就连这狄公公也没见过。
狄老公公眨眨眼:“时族长,怎么了?”为何一脸可惜又遗憾的看着他。
时君棠还有些懵愣,这境遇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要不是有冰棺和已知的轮回槃,她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可她在刘慕那里待了近一年,时君棠环顾四周,不见皇帝身影:“慕……皇上呢?”
狄老公公叹了口气:“皇上又昏过去了,还没醒来。”
“我要去见皇上。”时君棠赶紧从冰棺里出来。
狄公公微怔,随即躬身:“是。”
就在他们走出地窖时,听得狄老公公对守在门外的羽林军道:“皇上有旨——将冰棺就地砸毁。”
“是。”
“砸了?”时君棠愕然止步,“为何?”虽然她也想砸。
狄老公公摇摇头:“奴也不清楚,皇上只说,若无法见到想见的人,留着此物,反倒害人。”
砸冰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来,时君棠突然明白了老皇帝的意思,急急忙忙的朝着老皇帝的寝宫走去。
寝宫内,御医刚施罢针。
龙榻上的老人缓缓睁眼,目光已有些涣散。
鬓发苍白的御医跪在榻前,老泪纵横:“皇上,可要传皇后娘娘与二十二殿下觐见?”
老皇帝缓缓摇头,气息微弱:“没什么好见的,他们要的都将得到。”
“皇上。”一众老太医伏地哀泣。
第319章 金羽令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却微颤的女声自殿门传来:“慕儿。”
老皇帝眸光倏然一凝,缓缓转向疾步而来的身影。
时君棠奔至榻前,一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见老皇帝要起身,忙上前小心搀扶坐起。
狄公公见状,默默挥手屏退内寝众人,自身亦退至数步外垂首静候。
“你刚才叫我什么?”老皇帝紧紧盯着她。
时君棠未答,只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他霜雪般的白发。
老皇帝倏然笑了,笑中有泪:“还真是你啊,朕找了你几十年。你说是你族长,可你没有告诉我你是个女子。”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时君棠喉头哽咽。
老皇帝望着她,仿佛透过漫长岁月,又看见了在废殿给了他一线生机,教他世情冷暖的那个人,他的一生,只有在那一年真正信任过一个人,依赖过一个人。
从此几十年,再无这样的人出现。
“宫里与时家的那条暗道,是你祖母当年献策所建,建成那一刻,朕便猜测,当年出现的那个人,或许跟时家人有关。”老皇帝想到这几十年来寻寻找找,语带沧桑:“朕试过时家三任族长,都不是。第一眼看见你时,也不觉得像。以为此生无望。”
时君棠想起第一眼见面,虽说有种种经历,但并没有像现在这般沉静练达。
老皇帝又道:“直到你开始对付刘瑾,朕在你身上看见了当时那个人的影子。丫头,朕怎么也猜不到是你啊。”
一老一少相视片刻,忽然齐齐笑出声来,笑声里掺着泪意,释然而复杂。
时君棠习惯性地伸手,又想揉他发顶。
老皇帝无比威严的一声:“嗯?”
时君棠这下可不怕了,直接摸上去:“我方才还在摸着你的头呢,小家伙。”
两人对视,又含泪笑开,满室肃穆被这温情冲破一角。
“朕一直想再见你一面,亲口告诉你,”老皇帝气息微促,“朕一直在努力当个好皇帝。”
“辛苦你了,”时君棠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你是个好皇帝。”
“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将这江山稳稳守了七十余载,多不容易啊。
老皇帝握住她的手:“丫头,刘玚朕托付给你了。还有朕的江山,朕真正相信的人,只有你。”
“交给我?”时君棠微怔。
“不要全然相信皇后,亦别轻信郁家,便是宋家,也需留神。嗯?”
连宋家也不能全然信任吗?时君棠道:“皇上,你就这么相信臣?”
想起那日章洵所问‘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皇上会这般信任你?’
她当时回答‘皇上和外祖母是旧识,待我从一开始便不同。可能他是爱屋及乌了。’
此刻,她明白了皇帝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
“你一心为你父母报仇,但在最后为了整个家族,并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在仇人女儿出嫁时,连嫁妆,你都没有偏颇谁,你拿得起,放得下,”老皇帝笑着说:“丫头,仅凭这点,很难得。”
“皇上,你在时家到底有多少眼线啊?”
“等朕驾崩后,你就知道了。”
“皇上会长命百岁的。”
皇帝摇摇头,笑意释然:“丫头,更难得的是,面对轮回槃这般逆天之物,你没有贪念,这样的你,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朕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上天恩赐。又能在死前见你一面,朕没有遗憾。”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老皇帝又道:“丫头,冰棺已毁,什么重生,感应都不会再有,你可以安心了。”
“原来你都知道。”
“在你对冰棺有感应时,朕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老皇帝当时心里将沈氏女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联系起来,便大致明白,看向狄公公:“送时族长出宫,宣皇后,二十二皇子觐见。”
时君棠知道,这将会是她和皇帝最后一次见面。
来到偏殿的暗门前,时君棠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