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玚却神色淡漠,只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看不出半分真心动容。
“皇上,妾身这般,陛下可喜欢?”同嫔缓步走近,娇声软语,一把扑入他怀中,吐气如兰,仰头便要吻下。
听得狄沙急惶的声音传来:“时族长,皇上和同嫔里面呢,不管什么事,明天不能再说吗?时族长,时族长……”
刘玚猛地回身。
今晚的浴池周围围了不少的细纱,朦胧纱帘之外,一道熟悉身影疾步走近,是师傅,一身素色常袍,简洁端庄,自带一身凛然威仪。
刘玚在瞧清那张本该充满温情脸上的怒气时愣了下。
同嫔吓得赶紧抱住皇上,现在的她和没穿衣服没什么两样:“时族长,你,你怎的冲进来了?皇上,皇上……”
刘玚回了神:“师,时族长,如此深夜,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第458章 当世篇013(番)
时君棠直视着刘玚,怒火难掩,一字一句,清晰震耳: “皇上,皇后娘娘今夜腹痛难忍,腹中的小皇子怕是不保,你知道吗?”
刘玚愣了下:“怎么可能?下午时,皇后的身子还好好的。”
“臣已带了大夫入宫为皇后诊治,请皇上移驾探望皇后娘娘。”时君棠冷着脸道。
此时同嫔脸上的惶色渐次平复,见时君棠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分明是视若无物,心下不忿,便道:“这可奇了,皇后娘娘若身子不适,自有宫中御医照看,时族长怎地自个儿带了大夫进宫?这不合规矩吧?”
“皇上,请。”时君棠微微侧身,让出去路。
见时君棠全然不理会自己,同嫔顿时恼了:“时族长,皇上根本不曾宣你入宫吧?你、你这是闯宫,你到底要做什么?皇上,你也不管一管。这像话嘛。”
“行了,不得对时族长无礼。”刘玚转眸看了同嫔一眼,语气虽是轻声呵斥,可那眉梢眼角的柔和,倒显出几分温存宠溺。
时君棠抿紧了唇。
这么多年来,这个徒弟向来听她的话,此刻虽未出言顶撞,可这般作态,分明是将她的话当了耳旁风。
刘玚见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心下竟泛起几分异样的欢喜。自从师傅和章洵成亲之后,已许久不曾为他动气了。
今夜这一怒,倒让他觉着,自己仍是被她在意的。
但他也不想太惹师傅心里不快,轻轻推开同嫔:“朕去看看皇后。”
“皇上——”同嫔拉住他衣袖,满眼委屈,“妾身为给皇上一个惊喜,备了一整个下午呢。”
“皇后生病了,朕必须去看看她。”刘玚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时君棠道,“时族长,走罢。”
同嫔恨恨地跺了跺脚,忽觉一道凛冽杀意落在身上,心头一颤,待要细看时,那目光的主人已随皇帝转身离去。
时君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
她已多年不曾如此动怒,方才那一瞬,竟真想将同嫔杀了。
可她也清楚,祸首不是同嫔,是皇帝。
皇帝的想法出了问题。
一路无言。
刘玚见师傅沉默不语,便退后半步,与她并肩而行,轻声道:“师傅,你生气了?”
“皇上,皇后腹中皇嗣,关乎社稷国本,你怎能如此漠不关心?”时君棠语带失望。
“朕自然是关心皇后的,这事,朕会好好查一查。”
“还用查么?分明是同嫔所为。她借着皇上恩宠,收买人心,连羽林军中都有她的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刘玚默然。
此时二人已至皇后宫中。
东方仪尚在内殿未出,古灵均守在门口。宫人端着清水入内,又捧着血水退出,一盆盆触目惊心。
看着这场面,刘玚面色亦无比沉重:“是朕疏忽,朕以后绝不会再让同嫔伤害到皇后。”
“请皇上移步殿外。”时君棠一揖,转身往殿外亭中而去。
亭内,时君棠面色阴沉:“是皇上疏忽,还是皇上已被美色所迷?同嫔入宫不过数月,便敢如此胆大妄为——皇上忘了姒家的真正目的么?一出美人计,险些害死未来储君。”
刘玚垂眸不语。
“为师在跟你说话呢。”
刘玚缓缓抬眸,直视着时君棠:“师傅,你从不在乎朕的感受,是不是?
“什么?”
“不管是皇后,还是敏妃,朕都说过不喜欢,朕的话,那些朝臣没听见,师傅也装作听不见。”已经过去多年,刘玚甚至能用很平静的语气来说出这句话。
时君棠拧眉。
“同嫔……”刘玚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他还记得师傅笑起来的样子,记得那年秋狝,她策马时那明媚的笑容与身影,“是朕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
看着刘玚眼中露出来的深情,时君棠一时怔住,这眼神她在章洵眼中常见到,章洵看她的眼神便是这般深情。
刘玚真心喜欢上了同嫔?时君棠想到几个月前刘玚听到同嫔摔下马时那无所谓的样子,现在跟她说,喜欢上了?
“你是皇帝,天下安危、朝局安稳、宗室延续,皆系于你一人之身。你可以独宠一人,可以偏爱一人,但不能失了分寸。”
“是,朕是皇帝,朕不能没有分寸,所以,朕只宠同嫔。”刘玚黑眸紧紧锁着时君棠,一字一句,似是说给师傅听,也似是说给自己听。
这话听着,莫名怪异。时君棠闭闭眸,睁开眼时道:“皇上,皇后端庄持重,腹中更是皇室血脉,这不是后宫争宠的小事,是你身为帝王,必须护住的根本。而同妃如此陷害皇嗣,大胆妄为,应该直接赐死。”
“朕可以夺了她的嫔位,但朕想留她在身边。”刘玚顿了顿,“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皇上。”时君棠恼声道:“你到底喜欢她哪点?”
“朕就单纯地想把她放在身边。”
“皇帝不该有儿女情长。”时君棠怎么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朕没有儿女情长。”刘玚望着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若有,朕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未尽之言咽下:“这次的事,是朕的错。朕保证,不会再让同嫔伤害皇后。师傅,朕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此一次。”
这么多年来,时君棠还是第一次在刘玚眼中看见脆弱:“你,你为了一个女人,你……”
“那师傅呢?”刘玚打断她,“若章相做了伤害时氏一族的事,师傅也会像朕这般——”
“不会。”时君棠道。
刘玚一愣。
“若章洵敢做出伤害时氏一族的事,为师断不会原谅他,会休了他。”这话,时君棠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师傅眼中的坚定,刘玚怔住,他知道师傅这话是认真的。
“皇上,情情爱爱对人生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万万不能沉溺其中,以致失了心智丢了责任。你是帝王,帝王若苦陷于情,是在轻贱自己的帝位。你是天下之主,不是寻常男子,情爱再重,重不过江山。”
第459章 当世篇014(番)
此时,古灵均带着东方仪走了过来。
东方仪上前躬身施礼,语气带着几分松快:“皇上,族长,皇后娘娘已然醒转,腹中皇嗣,亦侥幸保住了。”
时君棠与刘玚二人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皇上,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时君棠眼底的怒意已散。
目送刘玚匆匆离去,时君棠缓步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脸色依旧沉凝。
想起方才与皇帝的争执,她不由得暗自头疼——当年皇帝年幼,她只顾着稳固时家、辅佐他登基,满心都是家族利益与朝局安稳,又因自己本就看淡情爱,竟忘了叮嘱他,切不可沉溺男女之情、失了帝王分寸。
“巴朵,灵均。”她轻声唤道。
“你们去寻些书来,要历朝历代帝王与宠妃的记载,不必找那些一时宠信的,专找那些专宠一人数十年、累及朝局的故事。”
巴朵与古灵均对视一眼,一时不解族长的用意,但也没多问,躬身应道:“是。”
东方仪望着一脸苦恼的家主,心中已然明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道:“家主,属下平日里听闻不少民间流传的折子戏,皆是讲深情帝王与宠妃的轶事,家主要听一听吗?”
“路上说。”时君棠起身,朝宫门外走去。
出宫的路上,东方仪便将那些戏文里的故事一一讲来,有痴缠一生却误了江山的,有专宠一人却落得众叛亲离的,但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短命。
待走到宫门口时,已讲了大半。
时君棠转身望向身后那座朱墙高耸、宫阙巍峨的皇宫,眉头微蹙,那个愁啊。
“家主,那同嫔,就这般不处置吗?”巴朵忍不住问道,想起先前同嫔的嚣张,心中还挺愤愤。
时君棠叹了口气:“你没听东方讲吗?情深折寿啊,处置一个同嫔事小,万一皇上伤心之余落下相思之疾,折损了寿命,或是做出一些有损龙体,有损大丛气运的糊涂事怎么办?”
“那这事,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时君棠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皇宫方向,轻声道:“希望皇后这一胎,能是个皇子吧。”有个准备。
众人:“……”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次日一早,时君棠刚用完早膳,郁家主便已登门致谢。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苦笑,躬身一礼:“时家主,多谢您救了皇后娘娘一命。郁家如今在宫中的眼线,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您也知晓,因郁太后之事,皇上对郁家多有猜忌,此番若非您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见郁家主行此大礼,时君棠连忙起身拦住,语气诚恳:“郁家主不必多礼。在皇后娘娘顺利生产之前,我会派人暗中守着,护她周全。但说到底,终究还是要皇后娘娘自己坚强起来,方能在后宫立足。”
郁家主心中满是感激,也明白时君棠的深意,谢过之后,便匆匆入宫,去看望皇后。
章洵今夜回来得格外晚,踏入内院时,见时君棠正坐在灯下,神情专注地看着一本书。他走上前,轻轻抽过书册,见封面上写着“宠妃传”三字,不由得挑眉:“宠妃传?你看这个做什么?”
“多了解一些,也好摸清皇上的心思,免得他再犯糊涂。”
章洵将书册放在一旁,他不愿棠儿为皇帝费这么多心思:“皇上对那位同嫔,虽看着宠爱,却并非无可替代。”
“皇后病重,朝堂上下都以为是皇后自己不慎跌倒,他却这般护着同嫔,这般‘情深’,你还说并非无可替代?”时君棠有些不解。
“他若真情深,便会弃了三宫六院,只宠她一人。可这些日子,他依旧时常去敏妃宫中。所以,不必太过担心他。夜已深了,该休息了。”
时君棠想拿回书,但被章洵拦腰抱起,直接进了内室。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安稳,再未发生什么风波。